五
市委大院安静肃穆。
我走进秘书科,说要找尉书记。一位白白胖胖的小伙不屑一顾道,尉书记是一把手,日理万机,不是什么人都能见。我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非要尉书记出面。小伙道,你是哪座庙里的和尚,怎没见过呀。我说我是一介草民。草民,草民很了不起呀,滚吧。好,我滚,说完我就出了秘书科,径直向书记办公室走去。小伙一边追,一边喊,想造反哪。我拖着他撞开了那扇朱红的大门。
尉书记正在批阅公文,见状站起身。小伙道,尉书记,这家伙擅闯市委重地,要不要通知程局长带刑警大队来?出乎意料的是,尉书记甚是和蔼,他让我坐下;随后就批评小伙,小严,你的工作作风要改,我们是人民的公仆,人民是我们的主人。他又问我,年轻人有何事?我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尉书记极为震怒,郄家要翻天哪,你马上带我去。
烈日下,立霞已昏迷。人群越聚越多。几个疯子朝立霞扔生鸡蛋,黄黄白白的东西沾了立霞一脸。武警抱着枪在旗下走来走去,却不制止那些人的丑行。大家都认得尉书记,全场静下来。我解开绳子。
立霞光着身子走在马路上,她行过观止天涯也行过烟柳阁,她尽往人堆里钻。我想阻止她,她又来掐我的脖子,她的神智的确有些迷糊。
“立霞,我的好妹子,我是观止天涯的碎花呀,不认得啦。”碎花迎面而来,手里抱着孩子。
见立霞不答应,碎花又道:“好妹子,你去哪儿呀?”
立霞笑嘻嘻地开了口:“我呀,我回家。”
“你的家在哪里?”
“在天堂,那儿有好美好美的晚霞,象牡丹,不输给人间。”
“别说傻话,随姐姐去喝杯茶,我从了良,嫁给了洪武。”
“洪武?”立霞道:“他是我的对象,怎会被你抢去?”
“你说什么呀?好妹子,你没谈过恋爱。”
立霞突然给了碎花一个耳光,就飞也似地跑开。立霞闯进一间男厕所。我等她出来,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就进去看,里头哪有人影。她跑了,翻墙跑了。
天边飘着无数朵牡丹似的晚霞。我还在寻立霞,怎么也寻不到。她是躲进了那些云彩里了吧?
夜很凉,广场上走来一位算命先生,我拦住他。他说,你不算命你在找人。我给他十块钱,先生真是神了,再算下去。他又说,你要找人就去她的伤心地,伤过心的地方女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是她们的天性。
“伤心地,伤心地……”我不住地喃喃。
一道强光照亮了我的脑海,我想起一个地方,可那个地方不是天堂是墓地。
我说:“你再算算,明天一早去行不行?今天实在太晚。”
“明天……明天可以,明天日子好,明天九月九。”
他很神,我不得不信他。
汉王墓必然是立霞的伤心地。她去大西北经过了那个地方,我写血字就在那个地方,那刻骨铭心的一吻也发生在那个地方。是,我能肯定汉王墓就是最令立霞心碎的地方,必然是。
无论如何睡不着,以前我也有过类似的烦躁,但从未象今日这样持久而热烈。我开灯下床,来到阳台上,一记闷雷又将我逼到屋里。我躺下,两个大如轮的“九”字在我眼前疯狂地转,明日九月九,我觉得这个日子有着高深莫测的含义,但我绞尽脑汁也无法参透那个含义。墙上的挂钟走得太响,响得夸张,我一怒之下将它停了。
那晚,我备受折磨,我清楚折磨我的是歉疚,是担心,是……爱!
东方欲亮未亮,我已来到城郊,我打着伞往汉王墓方向走去。
雨停时,一支迎亲队伍与我不期而遇。他们吹吹打打去接新娘,看那新郎,却是满腹心事。喜洋洋的乐曲稍稍拂散了我心头的阴影,我说新郎给支烟抽吧沾沾喜气,他便给了一支。时间这东西真奇怪,它转眼就把我和迎亲队伍分开,他们走上岔道。我又孤单地伫立在荒凉的原野上,我爬上岭尖,回头看,迎亲队伍已不见踪影。时间这东西真奇怪,刚才新郎还给我烟抽,转瞬间那一幕就永永远远消失了,不再回来。我在岭尖惆怅地望了好一会儿,眼眶渐渐湿润,我对自己说,你怎么了你怀旧吗?
思绪随道路起起伏伏,头脑有不可承受之重。那间孤零零的杂货店还在那儿,经过多年的风雨侵蚀,它又平添了几分沧桑。我立在柜台前,独眼妇还是那样坐着,姿势一点没变。她望着远方,双目空洞无物,她已望尽了一生的期待。
也许,她还在等,今日,她等来的是我。她使劲盯着我,象在回忆,但最后依然是满脸的迷茫。
那列头巾让我激动,在“阿拉伯少女”边上又多了款“穿黑袍的古楼兰姑娘”,她们都有无穷的忧伤。
“要头巾吗?”独眼妇问。
我缓缓地摇头。
杂货店对面的小山坡上堆起一座新坟。我下意识地问:“谁把坟修在这种地方?好孤单。”
“孙二麻子的,他被毙了,他曾经跟我相好过,我收了他的尸。”
“阿姨心中还念着他?”
“不,我恨他,我每天对着那坟咒他。”
我靠在柜台上大口地吸烟。
“你有很重的心事?”独眼妇道。
“您看到有位包着阿拉伯少女头巾的女孩子从这儿过去吗?”我说。
“这倒没有。不过昨晚零点左右,有人敲我的门,我没应她,那人便走了。她一边走一边用哭声唱《天仙配》,这种人其实比鬼更可怕。”
我吓傻了。
路虽崎岖,我却一口气跑到无忧桥。桥下溪水潺潺。忽然,我看到溪中水草里有条头巾,是阿拉伯少女头巾。
“立霞。”我大喊。
天地间充斥着不祥之兆,恐惧已打入了我的灵魂深处。
汉王墓旁没有人,墓上开满了雪白雪白的野花,墓碑前摆放着一个朴素的花环,花环中央有支蓝色的口红。我认得那支口红。
我真的快疯掉了,此时立霞若能出现,我一定会跪下,跪下求她饶恕我这个有罪之人,并一千次一万次地对她说:我爱你!我趴在墓碑上,低头呆呆地看花环和口红,然后一下一下地用头撞石碑,我脑袋疼得厉害,撞一撞会好受一些。
墓后有片槐树林,仲春时节,浓绿滚滚,槐花飘香。槐林里传出山歌,不久就走出四个朴实的樵夫。我拦住他们询问立霞,他们说未曾看见。
我不死心,独自跑进芳香四溢的槐林。蜜蜂在林间嗡嗡叫着,它们并不蛰人。雨后的槐林消净了人世的污浊,有种异样的清新。我在这纯洁的天堂里,根本无法快乐,苦痛死死压抑着我。
槐林很大,我一棵树一棵树地搜寻,一直寻到林子的西南角。在一丛最密的槐花间,我终于看到了一双破旧的高跟鞋,鲜红的鞋离我的头顶足有一丈高。地上有长发四散,长发和一把锋利的剪刀伴着细密的野花。我差点颓然倒下。
原来槐林就是立霞所说的天堂!
我来晚了。
树很滑,我爬得很艰难,但我最终还是钻入了那繁花丛中。对面就是立霞,脑袋套在绳圈里,舌头伸出老长。我揽紧她尚有余温的尸身,呜呜地哭起来。她的舌头落在我脸上,我想象她是在亲我,那并不恐怖。
立霞用自己的双手剪光了自己的头发,她的裙子上写着血字:剪掉你的吻!
我把她抱下树,“尼姑”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不肯闭眼。我用手抚过她的眼帘,可那眼还是睁着,她太倔强。死去的人脸上并未化妆,她只是将唇涂得比血还红,那么红的唇会让天下所有男人心动。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还有话要对我说,可是她说不出口。我俯下身,深深地吻那唇,但愿,但愿这最后的吻她能在天堂感觉到。我这样做,更是在求她原谅!
立霞的父亲可能还在山城,但我不会去找他,立霞没他那个父亲。我独自把立霞送到火葬场烧了,然后将骨灰撒入长江。她的故乡给了她太多的伤感,她最好不要把魂留在这愚昧的土地上。
长江洪峰已到。我在江边撒骨灰,看着立霞的痴、立霞的爱、立霞的恨东奔入海。大海,应比天堂更美。
办完这一切,我全身轻松,似乎卸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盯着水中自己消瘦的倒影,我不由地想:“立霞死了也好,死了一了百了。”这念头立即又让我感到了男人的丑恶,我无情地抽了自己一嘴巴,“你连王八也不如。”
剧院前的角落里现出立霞父亲的身影。他在与一名男士商量着什么,象是在拉皮条。我自他身旁走过,他浑然不觉。
望尽一路烟雨,我从山城到了南昌。门房换了人。我说小姐能告诉我你的芳名吗?我叫丽霞。不,不可能,你一定说错了,你不叫立霞。我是叫丽霞,您是卢先生吧,这儿有您的包裹单,是外地的。我接过来看,它来自山城,是我出发去山城的那日邮出的。丽霞笑道,小心邮件炸弹,报纸上说信也能做成杀人武器,真稀奇。
从邮局取回包裹,里头只有一盒磁带,是那个叫立霞的可怜少女寄来的。我把磁带丢进抽屉,放了好几天,我不敢听。
艳阳高照之日,我壮壮胆把磁带塞进录音机,这几日老做噩梦,看来我得听一下那亡灵的声音。我把窗帘拉上,把灯关了,我希望能在无光处与立霞对话。我觉得立霞的鬼魂就在身边,触手可及。
磁带在转,一片空白。
声音终于出来了,是绝望的声音:“卢先生,请原谅我再次打扰您,我是来告别的,我想对您说:永别了!我没文化,所以,我就学那梅子雨,录盘磁带给您听,磁带真好,它能分毫不差地刻下一个人的心。说真的,录这盘磁带需要太大的勇气,谁叫我是个下三烂的女人呢?我一再对自己说,别自作聪明别不知廉耻,那人对你根本不屑一顾;可我还是忍不住,我要录,我有话要说呀,反正现在已是黄泉路尽。
那个晚上,那个我们相遇的第一个晚上,您就打开了我的心门,我一眼就看出您决非嫖客,您彬彬有礼脸上没有那种坏笑。还记得熄灯的那几分钟吗?您说您累了,我便离开了您的怀抱,我趴在桌上想心思,想入非非,满面通红。我明白自己是痴心妄想,可我那时真的动了情,我阻止不了那一腔痴心呵。后来善德出了事,我被抓进监牢,他们逼我陷害您,他们以为象我这种人很好收买,可他们错了,我说我决不,打死我也不,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此时我不仅有良心还有爱呀!一阵严刑拷打,就象打土匪,我的阑尾炎又犯了,我痛得满地打滚,口吐白沫。当晚他们把我送到医院做手术,那个女大夫就象梅子雨,她给我用了很少的麻药,我能感觉到手术刀在我的腹部乱割。在我们被关在一起的那几日,您的呵护进一步让我神魂颠倒。我想是不是奇迹来了是不是天开眼了,天哪,我不可遏止地认为您真的喜欢上了我。
正做着美梦,父亲来了,他一进门就跪在我面前,他要我认罪,他说他已拿了人家七万块钱。我在外几年,由于不肯卖身,只挣了个生活费;娘一直病得很重,为了救娘,我含泪答应了父亲的请求。您不是看到在审判时我没事似的吗?什么审判!假的。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将我押往大西北,父亲知道这事,我盼他能来看女儿一眼,我担心自己有去无回,可他没来,他这个家里人就那么轻易地把我忘了。当我不再盼时,您出现了,是您给我带来了希望带来了奇迹,我再次误以为您心中有了我。那个吻使我彻底倾心于您,我打定主意一定要活着回来,我要报答您,我愿意做奴仆,如果可以一辈子陪着您的话,我愿意。那天,我终于获释了,我心急火燎地给您写了信,我眼巴巴地等,等呵等呵,等来的却是杳无音信。巨大的失望让我认定您以前做的一切都是游戏,可就算是游戏我也忘不了您。是的,您有权对我弃之如草芥。
父亲逼我嫁孙二麻子,我说你不把我当人。他说是又怎样?我伤心欲绝地离开家,躲到妇幼保健院洗尿布,我不嫁孙二麻子,今生我都不想嫁人。孙二麻子神通广大,他打听到我的下落,我眼看就要成为他的小老婆。就在那天,您来了,我慌忙爬上树,我又委屈又难过。您把我拉出火坑,到公司的第一天,当看到梅子雨的眼神,我就猜到她是您的爱人。她很爱您,我看得出,女人的心是相通的。您总是护着我,您那么做其实是把我推入了深渊,我理解梅子雨,谁没有忌妒心呢?说实话,我也有,可我无权去忌妒梅子雨呀!她是贵人。
我细细地观察您,我发现您对梅子雨的爱并非全心全意,这让我暗自高兴;您常来看我安慰我,这对我来讲就足够了。只要我还在您心中,我就不再奢求什么。但那日,梅子雨为我相亲的事激怒了我,她把我等同于狗。我斗不过她,她是大学生有手段,她放录音,录的是您的声音,我听了两遍,千真万确是您的。不论她是以何种方式拿到了那盘磁带,但毕竟是您的亲口话,我懵了,傻了,就算您对我一万个瞧不起,也不能那样说呀。我除了出走还能做什么,我除了绝望还能想什么,我除了崩溃还能追求什么!请您告诉我,告诉我。永别了,别叫我下三烂!”
四轮驱动的吉普奔驰在广袤的不毛之地。
秦指导员在门口等我,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欢迎,欢迎。”
我说:“这次投资拍大西北的监狱,没有您老秦可不行呵。”
戈壁滩上的余晖闪着几分寒意。我们走得很慢,我在等秦指导开口,他手里有许多血淋淋的故事。
秦指导道:“话说十七年前哪,有个女孩子每日黄昏老是站在这个土岗子上向东遥望,她是过失杀人犯。那日下雨,我对她说,下雨啦你还在看什么呢?远方什么也没有。她马上低下头,默默地走了,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极纯极甜的微笑。监狱里常打架,好多次,那个女孩子都挨同室女囚的打。我一查,她们说那女孩子不要脸,整夜想男人,叫名字叫出了声,吵得大家睡不着觉。后来,她得了重病,医生让她准备一下后事,她就疯喊我不会死不会死,我要回家。我说你男人在等你吧?”
我心下一动,“她是不是说她男人是胡?”
“不,姓卢。”
“对,是姓卢。”我说。
“怪了,你怎会知道,她男人不会是你吧?”秦指导笑道。 我凝视着西天那一抹酷似牡丹的晚霞,静静道:“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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