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爱葬在初吻之侧(三)

[ 作者:吴华锋  发表时间:2006-1-14 22:40:13 

                           三 

 

桌上有一大摞的信,这个星期信件陡增数倍,都是骂我的,我害得他们拉肚子,他们咒我不得好死。我随意翻了翻,不是熟人寄来的我一律不拆。一封封面印有兰花的信引起我的注意,它来自甘肃玉门关,字象是小学生写的,但十分工整。我撕开信封,这时电话响了,公关部老朱说黄院长约我有事。我说你租辆顶级奔驰把他接到香格里拉去,我马上就到。

黄院长既有权威又八面玲珑,由于他的出面,自然纯风波总算平息了下去。

结婚照效果不错,许多人都说是样板工程。我把那张生命中最珍贵的照片挂在卧室的墙上。

子雨翘着二郎腿道:“你还嫌我的麻子脸吗?”

我说:“这么敏感的话你也讲得出。”

子雨嘿嘿一笑,“怎么讲不出,你肚里的歪歪肠子我能不知道,有些话憋在心里我会做噩梦。”

我说:“礼拜六是清明节吧?”

“又要给你奶奶上坟,我不去。”

“我是想起了善德,他都去了三年了,冤鬼的坟上想必已是芳草萋萋。”

子雨不言语。

我说:“我晓得你曾经向善德表白过爱情,可他拒绝了你,都上个世纪的事了,还是忘掉吧。他是我的情敌,可我从来不恨他,他人很好。”

子雨又冷冷一笑,“我恨善德?笑话!我恨的是梦俊西、王涛净还有张芝琴,那几个骚货我咒她们不得好死。”

“你这样咒老同学,她们若是听到了,不知有多寒心。”

“寒心的是我,我咒她们死无全尸。”

 

山城如故。

我们下船后径自去了宾馆,次日清晨,买了若干祭奠用品,到了城郊公墓。草已没膝,路都难认。刚才还有太阳,转瞬就下起蒙蒙细雨。

子雨坐在石头上,指着山脊道:“你看那人,木桩似地立着。”

我遥望山脊,果然看见一个挺拔的男子肃立在石碑前,他纹丝不动地站着,把自己也站成了一面活的墓碑。

子雨道:“他站立的姿势象警察。”

他的确是警察,他姓陈。真是冤家路窄。我躲在一块石头后,小心地露出自己的眼睛。

警官默默地在冤魂面前烧纸,他将一炷香插在地上,但始终点不着,不是因为他的手在抖,是因为雨点已密。他试了多次,依旧未能如愿。我听到一声哀叹,他说莫非是天意,他的语调浸透了绝望。

凶手消失在烟雨深处。

我对着他的背影缓缓道:“冤魂永远会跟着你,你是死罪。”

 

我和子雨为善德拔草,拔了一上午。善德是我的好友中死得最早的一个。

警官说立霞已经回来了,可让人纳闷的是,她为何不跟我写信呢?我记起送她去大西北时她在囚车上说的话,她的感情是那样的雷霆万钧,她决不会将那夜遗忘。也许,她就在山城,我得找找她,也许找到了也毫无意义,但不找我放心不下。我以善德还有身后事要处理为名,打发走了不愿在山城多住的子雨。

子雨临上船前说道:“你要是敢玩别的女人,会死得很难看。”

我作了保证,但在船离岸的那一刻,我脸上却现出一抹不经意的淡笑。

时间很紧。我急匆匆穿过那道由霓虹灯做成的走廊,来到观止天涯的领班室。领班正在化装,已露出明显的老态,这种女人老了就一钱不值。

“你还在。”我说。

“哎呀,是您,越发精神越发富态了,做个点吧,包月也可以呀,都是高档货。”

“我要立霞。”

“公子可真是多情种,一百年前的小姐都还记得。那个立霞呀,出是出来了,三个月前找到我,我说你杀过人不好接,她就走了。你要是想得慌,不妨到烟柳阁瞧瞧,也许她在那儿。”

“就是正义五路的那家歌舞厅?”

“什么歌舞厅,整个一个皮肉场、婊子院。”

烟柳阁戒备森严,那里实行会员制,保安根本就不让我进。我说我找个人。找谁呀?立霞,认识吗?就是包着阿拉伯头巾的那个吧?是呵,正是。她走了,老板娘嫌她太忧郁无笑可卖,不要她。

线索中断了。

山城虽不大,但没有线索找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是夜,我徘徊在人迹了了的广场上,一直徘徊到天明。又一个夜晚来临,我到东城区的风月场所转了转,依旧一无所获。

当我最后走进那家叫喜扇坊的娱乐城时,已打定主意明日返回。有人将我领进一间包房,房里有成堆的小姐,她们在吸烟、嗑瓜子、讲黄色笑话。我睃了一眼,不见立霞。极度的失望使我发了一忽儿呆。在小姐们拉我拽我喊我靓仔的时候,一位瘦猴似的穿着蹩脚西服的汉子进了屋,他一身的烟味。

“大佬来了。”所有的小姐都放过我,向汉子涌去。

大佬距我仅有一尺,那大佬我竟认得,我怎能不认得呢?他竟是立霞的爹。大佬就是有钱人,在这块落后的土地上,立霞她爹应算是富人。不过就算我有天大的胆,也决不敢想他会到城里来嫖娼。他女人可能已入了土,可那几个食不果腹的孩子呢?孩子要活下去还要读书,破屋必须重建,老婆死了也许还得续太太,这些都少不了钱。

“大佬。”我喊。

汉子这才正眼看了我,他面露惊诧之色,但随即就不以为然,“又是你,真是见了鬼。”

“你女儿呢?”

“不知道。”

“我有急事。”

汉子歪着脑袋小眼珠转了老半天,“告诉你可以,但必须付信息费。”

“你以为我是欢场客?”

“你当我是傻子,你想的就是她的身子。”

小姐们在一旁起哄,全是不知廉耻的烂女人。

我丢给汉子两百块,他让我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妇幼保健院很难找,我最后在山城边缘的一片危房中寻到了那块牌子。洗衣房传出阵阵刺鼻的腥臊之味。一位老太婆用拐杖将我拦在门外,我说明来意,她便扯开嗓门喊了声立霞。许久不见动静,她就撤了拐杖,道:“快进快出。”

院子里横七竖八拉了无数条绳索,上面挂满了女人的短裤头和婴孩的屎尿布。五六个乡下妇人围在大水池边劳动,其中没有立霞。我向那个发如乱草的妇人询问。

她四下一望,“咦,刚刚还在嘛,可能是到后院去了。”

过了一道月亮门,我来到后院,那里除了几株枝叶繁茂的榕树,别无它物。踱了几步,凭直觉我认定立霞就在此院中,院子是封闭式的墙又太高,她爬不出这个圈子。榕树共有七棵,我的眼逐一扫过,后来我的目光就凝固了。在细密的绿叶间,我捕捉到了一块粉红的裙子下摆。我以极慢的速度走到那棵树下,一步比一步慢。

树上果然有个人,她紧紧抱着树干,把自己蜷成了一只考拉;她那么瘦,瘦比黄花;她发那么长,长得象少女心中的苦梦;她不敢动,可身子却在不由自主地发颤;她其实已完全瘫软,手在一点点地往下滑,她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立霞,你在哪里呀?”我对着天空喊,并未立即点破这一切。

她的脸埋在发里,根本没有勇气看我。

“你说回来时要我去车站接你,可为何连信也不给我一封?”我还想说下去,这时一片雪白的薄纱自天上飘下,我赶紧伸手抓住。薄纱上有血字。

“你在天上吗?”我的喉头有些哽咽。

树上的少女还在往下滑,在加速,她的半个身子已滑出了那团浓绿;最终,她变成一团棉花,天哪,她掉了下来。我顺势张开双臂,她坠入我的怀中。她闭着眼,不理我。

“这是怎么了,我一直在等你的信,似乎永远也等不到。”

立霞突然睁开了眼,“你还在骗我,信,我明明寄了信。”

我如梦初醒,原来她寄了信可我却并未收到。“我没有收到你的信,的确没有。”我说。

 

四野蛙声起伏,稻花香装点着宁静的月光。

我和立霞并肩走入这世外桃源。立霞在池塘边蹲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塘中的荷花,慢慢叙述着往事,她说她在荒漠上种树苗,一天要种三十棵,在狱中的事她讲得极简单,她说那些事不提也罢。

问到她父亲,立霞一腔悲愤,“你问他干啥?他不是我父亲,我娘死后他就用草席裹巴裹巴埋了,他把我弟弟妹妹带到城里,让他们打童工,自己却去吸大麻嫖女人。他还要我给孙二麻子做小老婆……明日就要洞房花烛。”

我沉吟良久,道:“这么着吧,你跟我走,我在南昌开了家公司,你去帮帮我。”

“您真会说笑话,我能帮什么呢?我这种女人……

我没有回答她,却问:“孙二麻子是何许人?”

“是个大流氓,六十八,娶了四太太,那些女人先后都离奇地死了。他手下有青龙白虎两队打手,他杀个人就象踩只蚂蚁。”

我惊道:“不好,我们必须连夜跑掉,走漏了风声也许有杀身之祸。”我拉住立霞的手。

立霞道:“您不会再卖了我吧,自打我爹卖了我之后,我就把这人世看得透亮。”

我不禁愣住,竟一时语噎。

立霞又道:“我愿意跟你走,被你卖了我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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