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汉王墓。汉王墓在山城之东十五里。文磊与我约定的见面地点就在汉王墓。
我最初不同意把见面的地点定在什么汉王墓。文磊只是笑,你真傻,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你真傻。
外面漆黑一片。我掀开人力车的帘子,一盏古旧的路灯立在苍穹下。云集大道已行至尽头,我所看到的是最后一盏路灯,它守侯着孤独,它那边是黑沉沉的天空,没有一点光的漏洞。车夫踩了闸。我说你怕我不付钱吗?车夫憨厚地说,我知道你是财主,但汉王墓就是白天我也不去,那里阴气太重太邪乎。好说歹说他依然不松口,我就独自一人进入了那无光的所在。
最初,并不见有任何异样,但过了一道缓坡,路两边就出现了或大或小的坟包,那些坟包大多修在古树下,极象一只只匍匐的怪兽。我是百分之百的唯物主义者,知道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鬼其实只存在我们的心中。但奇怪的是,我越那么想,听着树上猫头鹰的鸣叫看着身旁飘忽的磷火,我就越害怕,到后来竟毛骨悚然。渐行渐远,当回首不见背后的灯光时,我不禁惨叫一声。现在已不是打退堂鼓的时候,我必须向前,去见立霞,必须去完成一个人性的使命。
我在恐惧中健步如飞,大约走了四里地,路边出现了个杂货店,窗户还开着,里头的灯光射出来,落在马路上,形成一朵牡丹。烟好象已抽完,我在小店前站住。灯下有个年过半百的妇人,她拨弄着算盘。我心里又是咯噔一下,那妇人竟是独眼龙,左眸内空无一物,一只眼珠象是许久前被人活生生挖了去。真的,她比鬼更丑陋。我的到来并未引起她的异常反应,她问我要点什么?我说有烟吗?卷烟。她指指我面前的柜台,烟其实就在我眼皮底下。我买了盒阿诗玛。见到烟盒上的女子,妇人的独眼内闪烁着仇恨。在妇人身后柜台上方,斜拉一根铁丝,铁丝上整齐地挂着一列头巾。好美的头巾。
我甚是纳闷,便问:“城东荒凉,这头巾……”
妇人道:“这人世呵,有好命也就有歹命,有心花怒放之时也就有伤心欲碎之日。那些怨女爱这荒凉,城东风大,她们来了便买这头巾。”
头巾之中有一款画着阿拉伯少女的头像,那少女貌美如菊,不惹风尘,极富韵外之致。我叹道:“人说东方女子美得古典美得雅致,可这阿拉伯姑娘却还胜西施三分。”
妇人道:“这女子虽美,但从脸相看绝非好命,红颜薄命难有善终。我年轻时也是个大美人,人老了,就爱回忆以前的大好光阴。可是回忆有何用呢?老,其实就是死的别名。”
有几个黑色的车影摇摇晃晃,象醉汉似地过去。
我说:“这路似是西去的唯一通道。”
妇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车影,“是呵,是必经之路。年年岁岁,我送走这些过客,他们走了,就很少有人再回来。前些时候,一辆囚车押着十数名涂脂抹粉的女人停在我的门前,她们一个个痛哭流涕,象是到了鬼门关。我朝她们吐了口唾沫,就是这些婊子勾走了我的男人。”
风一过,漫天飞砂。
妇人道:“夜深风急砂大,你还是赶快上路吧。”
我问:“汉王墓离此地多远?”
“再过去五里有座桥叫无忧桥,往桥那边走五十步就是汉王墓。”
“墓中埋的果真是汉王?”
“千真万确。这墓可是有故事的,呼风唤雨的汉王本住西安,在一次权争中身首异处,他死后被丢弃在菜市口,一家百余号竟无一敢去收尸。好在那是一个滴水成冰的冬天,十日过去尸体完好如初,就在他死后第十日的深夜,他的一名小妾卖掉身上所有饰物,雇了辆车将死去的王爷运离了京城。小妾陪着王爷一路流浪,开春时节到达这里,她独自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埋了王爷。人们看她身上沾满白色的米粒,走近看才发现那竟是蛆,原来一路上她一直抱着生了蛆的王爷。”
我感叹道:“如此有情有义的女人现今已然绝迹了。那王爷平日里待小妾定是不薄。”
“恰恰相反。王爷有的是女人,那小妾姿色平庸,王爷只跟她同过一次房,他甚至不认识那小妾。”
“这就奇了。”
“是很奇怪。王爷入土后化作一缕鬼魂,鬼魂问那小妾,我那么冷待你可你为何还要冒死葬我?小妾一边拍着身上的蛆虫,一边无限幽怨地说道,之所以要让你入土,只因为那刻骨铭心的一晚便是她整个一生。鬼魂又问,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在奔波途中向我胸口狠扎数百刀?小妾说,只因为你纳我为妾便毁了我一世。小妾在王爷墓旁盖了间小屋,两年后也死了。”
我点燃一支烟,狠狠吸着,烟头一闪一闪;吸了两口我又把烟掐灭,我怕,怕血红的烟头会召来鬼。
前头有座独木桥,桥离公路很近,大路建成后桥就废了。我走下公路,来到被人们抛弃的桥上,倚栏远望,我多希望自己无忧,可那是个天真的妄想。宏大的汉王墓就坐落在不远处的小山头,我正要发一通思古之幽情,却听原野上传来一阵急急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而近,似是冲我而来,我心下一惊。须臾,听到一位少年的呼喝,他在追赶惊马。马儿如魅影,风驰电掣,还好,它奔跑的方向与我隔了一个很大的角度。少年在竭尽全力追赶,但与惊马间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了。马自我眼前跑过,突然,它似是看到了我,竟转过头出其不意朝我撞来。躲只是一种反应,躲只是一种形式,剧痛过后,我眼前一黑,顿失知觉。
缓过神来,眼前还冒着金星,耳畔有呜呜的风声,风声中间或有人语,似是文磊在喊。我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我想动,但动弹不得。冰冷的溪水在我周身流过,它舔着我的伤口,快意于我的痛。马将我撞到桥下的水沟里。金星在眼前消失后,我渐渐恢复了清醒,但嗓子还是无法吐出半个字。
囚车就停在汉王墓前,车灯发出两道桔红色的光。文磊在路边徘徊着喊,嘶哑的声音说明他已喊了多时。驾驶室里还有一名警察,他趴在方向盘上昏昏欲睡。在他身后是一排铁栅栏,它隔开的据说是善良与邪恶,邪恶的立霞就在铁栅之后。她安静地望着前方,样子甚是模糊,但我可以想象她的情愫与心跳。
文磊停止了呼喊,他站在一块车灯可以照到的巨石上朝四下挥手。他的同事按响了喇叭。他们就要离开了,立霞就要消失在茫茫原野。我扬起胳膊,胳膊还有力。我开始爬,拼命爬,爬出小溪爬上公路。车灯已被关掉,但车子还未启动,文磊在与同事交谈。我试图站起,但钻心的疼痛摧垮了我的意志。我只能爬,爬完那段咫尺天涯的距离;我爬,只凭一个信念。
车轮在缓慢地滑行。我就要放弃了,我知道,机械的力量能很轻易地将我的血肉之躯击败。在那惊险的一瞬,铁栅后的少女竟离奇地转过了身,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这真的是心有灵犀。我举起手,终于撞破了立霞的视线。那少女不顾一切地大叫,动情的尖叫立刻划破夜空,比闪电更有能量。
一切又突然静止下来。
文磊跑到我身边,将我搀起。囚车开过来。我艰难地钻进囚车。立霞哭着要来拥抱我,但她被铐在椅子上,手铐锃亮,被她拉得哗哗直响。我抱紧她的头。
文磊道:“时间已经被你耽误了,三分钟后我们必须上路。”
“你为什么来?”立霞道。
“别问。”我喘息片刻,渐渐能说话了,但嗓音微弱而沙哑。
立霞抬起头,泪珠儿在她眼眶里打转,她高高地仰着脸,表情严肃而幸福,她那样忘情地看我,看得我心慌。“你为什么来?为什么?”她渴望我的回答。
“我必须来。”
“这么黑的夜,这么可怕的地方。”她自言自语。
可怜的少女过于激动,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风一阵紧似一阵,肆虐的砂打在脸上火烧火燎。我看着臂弯里的立霞,脑海中现出头巾上的阿拉伯少女。
我对文磊道:“帮我到那个杂货店买条头巾来,上面画有深沉的阿拉伯少女。”
“好吧。”
我稳稳神,对立霞说:“到了大西北千万别任性,在那种气候下警察的脾气往往不太好。”
立霞道:“我会忍,我要回来。”
“对,忍一时风平浪静,让一步海阔天空。回来时,只要可能我就去接你。你家人和你告别了吗?”
立霞的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闭紧嘴不肯说。我用手绢轻轻地将她的泪拭去,“别伤心,你父母也许有急事脱不开身。”
“别说了。”立霞嚎啕大哭,那完全是一个孩子的哭。“我只有你一个亲人,只有你……我一定要回来,到了那天你真的会去车站接我吗?你要说真心话。”
“会的,一定会。”我脱口而出,一时的激情是那样的澎湃。我承认,当时自己并未认真考虑未来,的确没有。
“把你的地址告诉我。”立霞道。
我摸摸身上,没有纸和笔。静夜里,表针滴答作响。
“我有笔也有纸。”立霞的眼里燃起一丛坚毅的火。她把中指的指尖含在嘴里,狠命一咬,血流出来,变成了红色的墨汁。“蘸上它,在我的裙子上写。”
少女的一系列举动让我震惊,而后是害怕。我伸手指去蘸那血时有片刻的迟疑,说实话,此刻我已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一个严肃的问题,我本想再思考一下该不该把地址留给她,但时间匆匆已不容我多想。我和她的指尖碰到一起。裙子被她扯平,上面很快有了一行血字。刚写完,文磊就来了,他把头巾交给我。我帮立霞戴好头巾,好美的头巾,好美的立霞,她也象那个阿拉伯少女一样具有了深似海的眼神。
“一切都该结束了。”文磊道。
“就好了。”我拍拍立霞的肩,依依不舍地走向车门。
“我会永远记住的。”立霞全身缩紧,呼吸急促,象是得了重病。
“你怎么了?”
“我的唇……”立霞的声音低得可怜。
“你的唇那么干。”
“给我。”她不敢看面前的男人,根本没有勇气。我明白了,她想要一个吻。
我捧起她的脸,我的双手硬如钢铁,唇在移动,我的唇象火红的碳,落在她的额头。她的身子缩得更紧,眼里又满含热泪。不久,我们开始接吻,一切都那么自然,水到渠成。如果此时地球即将爆炸,我的心依然会喊,来吧,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实在出乎意料,这荒野一吻竟是那样得惊心动魄,命运之神操起一把无形的刻刀,把这吻牢牢地刻在了我的心间。
一个时代已离我而去了,我的初吻从此就留在了这荒野。
就在四片唇分开的一刻,立霞对着我的耳朵道:“我父亲收了陈警官七万块钱。”
一盏灯立时在原野点亮,所有疑惑都被揭去面纱。
立霞递给我一个布包,“给我父亲。”
我说:“你拥有了我的初吻。”
囚车慢慢驶过山口。
我靠在汉王墓前的一棵古树上,凝视着那方苦涩的纱巾,直到它在山口化为乌有。硕大的墓碑就在眼前,几缕冤魂也许就飘在身边,但我已无所畏惧了,一种情感在颠来倒去地折腾我。
“是爱吗?”我问自己。“也许吧。”
我打开手中的布包,里头是一件内裤,裤子上写了三个字:我恨你!是血字。
医生要我在医院多呆几日,他说筋骨已无大碍,但需细细调养。出院时外头已是绿树红花,看看日历,后天就是清明节。我去火葬场把善德的骨灰要了出来,然后请风水先生在城郊公墓看了块地。黄土浇下去的时候,我念念有词,我说善德你安息吧,你信风水我便为你请来了风水先生,你喜欢女人我便将你葬在百花丛中,我知道你冤,可我也许没有能力为你申冤,原谅我吧。
傍晚,我下了山。
在山城,我要做的事现在只剩一件。
我很早就出发了,按照立霞交代的地址,来到一个叫聚贤坪的地方,那里极为闭塞,距山城有四小时的车程。聚贤坪的贫穷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进入眼帘的全是泥屋,泥屋也很小很单薄。路上经常看到有人抬着棺材上山,一问才知前日大雨造成了泥石流。我前头有个拄拐杖的白须老人,他孙女死在灾难中,今日出殡老人家也来送一程,他一边走一边吟:“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终于找到了那个小村庄,我问牧童立霞的家在哪儿?
牧童用鞭子指着村尾一株杏树道:“瞧见没,杏花下边那半边屋就是。”
那屋垮了半边,已不能住人;但它马上就要推倒重建了,立霞的父亲已不是穷光蛋,他通过出卖女儿一夜暴富。在杏树下,我听到几个小孩的啼哭。屋里,一个中年汉子正在吸鸦片,他长长吐出一口烟,然后转身看到了我,他有一张刻满风霜和萎靡的脸。
“你是立霞的父亲?”
他茫然地点头。
“立霞已去了大西北,这布包是给你的。”
汉子无声地将布包打开,他抓着那件内裤左看右瞧,竟无反应。“我不认字。”他难为情地笑笑。
我指着那三个血字,一字一顿道:“我恨你!”
汉子道:“她恨我,就随她去吧。”
内屋传来女人恐怖的咳嗽声,听得出,她活不久了。
“霞霞,你回来呀,娘要死了。”女人拖长声音喊。
“用自己的骨肉换了七万块钱,也不去送她一下。”我说。
汉子吓得退了一步,咬牙道:“这个也敢在外面说,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小婊子。”
“你放心吧,这事立霞只对我一人说过,不会再有另外的人知道。”
“真的?”汉子死死抱住鼓鼓的胸口,他眼看就要跪下了。
我说:“立霞比你有骨气得多,再苦再穷也不能自己作贱自己。”
笼罩了破屋的除了悲哀还是悲哀,我在阴霾中感到呼吸困难。
汉子钻进内屋,女人开始骂:“你还要抽还要抽,大烟比你亲娘还亲。”
“闭上你的臭嘴,痨病鬼。”
女人痛苦地喘气,“娘呵,带女儿走,带女儿到阴间一起享福吧。”
我跨过那道门槛。屋外,杏花在随风飘扬,有几朵落在衣上。
数年后,在南昌闹市一栋高档写字楼前的那株大杏树也开了花。在万花点缀的树下,子雨向我招手。
“选中了,这么眉飞色舞的。”我说。
“情深深好,我妈也同意。”子雨道。
“情深深……是韩国人开的影楼吧,婚纱准备妥当没有?”
“一切就绪。明天你就啥也别干了,一心一意把结婚照拍好,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恐怕不行,下午还得到报社登个道歉声明,我们用几年血汗打造的品牌,眼看就要毁在他们手里。”
“听说那两个技术员是鲜玫瑰公司派来搞我们的?”
“证据确凿,那姓黄的果然是笑面虎,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楼顶有块巨大的上书“自然纯纯净水有限公司”的招牌。三年后的我摇身一变成了这家公司的总经理。梅子雨以前是我读大学时的同学,现在是我的妻子兼合伙人。说实在话,我对这个梅子雨并不十分满意,主要原因是她脸上长满了麻子,数量之多针扎不进水泼不进,那些麻子好象生了根,多少年来遍访天下名医也未能治好。对我们这些商场之人来说,许多事只能藏在心里,象我就从不在公开场合说子雨董事的坏话,她可握有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也许你会觉得我太狡诈不重感情,你的感觉并没有错,我也清楚自己不是东西,但有什么办法呢?太多的勾心斗角扭曲了我美丽的心灵。我在老板椅上转了几个圈,心烦意乱。
小张进来,小心翼翼道:“卢总。”
“什么总,叫我小卢,我的命运现在掌握在法院手里。”
小张尴尬了好一会儿,轻声道:“公关部老朱说,法院那边摆平了,黄院长答应帮我们与死者家属和解,只要媒体不报道,影响并不大。”
我说:“难为老朱了,这几日他瘦了几圈。鲜玫瑰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们昨晚开了个庆功会,明里说是庆祝建厂五周年,黄总,喔不,黄才天亲自到香港请来了大牌歌手。我派几个小混混砸了他们的场子。”
“好!但千万别留下什么把柄。”
“一切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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