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爱葬在初吻之侧(一)

[ 作者:吴华锋  发表时间:2005-12-22 22:56:52 

 

雾蒙住了心。在雾中,你的眼睛看不清我的眼睛。

还好,我在雾中看清了出站口的大时代国际有限公司远东区总裁刘善德的眼睛。那是我第一次到那座偏远的山城,数日前,我为恋爱的事和父亲大吵一架,一气之下就走出家门,我十九岁。善德先生是我父亲的得意门生,也是比我长六岁的师哥,好多年前他看上了一个跳艳舞的女人,我甚为懵懂地给他送过多封肉麻的信件。

善德将我带到一处比雾还迷蒙的处所。那里有无数好吃的佳肴,也有许多让人浮想联翩的穿旗袍的女子。旗袍们一字排开站在走廊里,不时有看似道貌岸然的男士过来将她们牵走。

我是在后半夜得知善德的死讯。当时,我昏昏沉沉地从醉意中醒来,身旁那个叫立霞的十六岁旗袍已经不在。立霞长相平凡,她是最后一个被人叫走的旗袍。在我请她跳舞之前,有个年轻的警官羞辱了她,警官把酒杯举到她头顶,然后将可以燃烧的液体慢慢倒下,于是立霞的头发就可以燃烧了。立霞不敢动,缩着身子,象一只冬眠的考拉。我之所以会请她跳舞,是因为我看清了她尚存泪迹却极其倔强的脸颊。

    后来,我就醉了,狂吐不止。是立霞揩净了我的嘴,并陪我到深夜。

    我在第一时间冲进善德的包厢,我对服务生喊:“你说谁死了?”

服务生用恐惧的眼神盯着我,“警察已抓走一名嫌犯。这种命案观止天涯酒店可从未有过。”

茶几底下有样东西引起我的注意,捡起来看是警官的肩章。

警察本应找我去调查取证,但他们没有。

 

天刚放亮,天上飘着蒙蒙丝雨。我使劲抹了把脸上细碎的水点,往前走。路边有个电话亭,一根看不见的无限长的线仿佛连着天堂和地狱。是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了,尤其在这凄清无助的早晨。我拿起听筒,开始按号码。这时,从我身后伸过来一只蒲扇般的手,它慢慢将听筒按回原位。只见手不见人其实最恐怖。

背后之人恩威并用道:“我家少爷有请。”

车来了,是辆警用吉普。那名羞辱过立霞的年轻警官就在车上,他戴着墨镜,脸上一潭死水。

“你要杀人灭口。”我说。我隐约想到了一些事。

警官伸出一根指头,意味深长地摇。我被一个叫冷剑的人带上头罩。巨大的水流声不绝于耳,象是到了江边。车在乱石遍布的大堤上颠簸好一会儿,目的地总算到了。摘掉头罩,我首先看到一扇小窗,窗外是一片茂密的芦苇。我们正置身一个混凝土的圆形建筑物,由于年代久远,建筑物四壁长满苔藓。我判断出那建筑物是碉堡,是40年代为防止日军沿江而上修建的,数以百计的战争遗留物散布在这段水深流急的长江之滨。

我脚上多了一套沉重的铁链。

碉堡里只有两个人。警官在看滚滚东去的长江,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在暗处有种出奇的英俊。默立良久,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我为何要戴墨镜?”

我说:“因为你眼里满是惶恐。”

警官干笑,“说得对。”

警官从我内衣口袋里搜出肩章,然后就把那枚沾血的东西烧了。他在火光那边死盯着我,“我清楚你在想什么,如果我是你也会那么想。”

“善德死得冤哪。”我说。

“说冤也不冤,那个冒牌港商为了发财也不知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昨晚也是他先惹我,他决不是窦娥。也许,你迫切地想为他伸冤,但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那办不到。”

“市公安局长是你父亲?”

“不仅如此,更为重要的是,作为警察,我深知只要凶手略具头脑,要破血案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我完全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而且我已经做了。你若告我,那就一定会因诽谤罪被投入大牢。这些话,我劝你记在心里。昨晚喝多了,其实我并不想杀人。”

江上又起了雾,那的确是雾。

警官话锋一转,“其实绝大多数凶手在制造命案后,灵魂都会不安。我尤其觉得对不起自己已不在世的母亲,她那么善良,那么爱我,可我却摧残了她的信仰。”

也许他母亲在遥远的天堂会原谅自己的儿子,可我永远不会原谅他,人性决不会原谅他。现在,我不得不面临感情与理智的两难抉择,一切蛛丝马迹都已被他抹去,正如他所说,我要告就很可能有去无回。

 “我不告你。”我冷冷道。

“很好,既然这样,我想再和你做笔交易。这命案闹得满城风雨,没个交代人们就会永远议论下去,懂我的弦外之音吗?”

“你是说——要我去做替罪羔羊?”

“在你承认误杀后,法院会判你几年,不过你放心,一年后我陈某人就保你出来。所有档案当面销毁,你依然是个清清白白的外地人;而且,在你远离此地时,将得到你所失去的十倍的补偿。”

我大笑,“若是得了你的补偿,那我的良心岂不是被狗吃了?他日到了阴曹地府,我还要对那亡魂说,善德呀善德,你何不多死几次?”

警官竖起大拇指,喊:“把她带进来。”

她进来,是个卖笑的少女,她叫立霞。

 

立霞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掠过一道光芒,那光深处隐藏着一丝欢喜、一点凄凉。

警官问立霞:“这人昨夜是否在观止天涯?”

“在。”

“你是否亲眼见他杀人,杀善德?要老实说,说老实话。”

我深切地感到自己的末日就快到了,立霞已被警官控制,她会成为警官的证人,只要她一口咬定一个荒谬的结论,我的一切挣扎就都是徒劳。我想立霞马上就要开口了,我完了。她还是个孩子,怕挨打;她是个卖笑女,金钱也注定可以买断她的心。

立霞静静道:“他没杀人。”

警官依旧喜怒不形于色,“带出去。”

外面的芦苇丛里很快就传来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声响。立霞这次是被冷剑拖进碉堡的。她的脸色已由白变紫,显然是受了很重的内伤。我俯下身,拨开她的长发,象在进行一场诀别。立霞微张的眼入神地看着我,久久的,保持着一种力度,不肯松懈。

“我不会死的。”她说。

“说,说是我杀了善德,没事的,真的没事,听见没有。”

“不!”立霞道。

迷离的光影已作别乌黑的碉堡,美好的白昼就要结束了。我和立霞被关在碉堡里过夜。一大群乌鸦停在碉堡顶部,两个无助的人占了它们的巢,乌鸦凄厉的哀鸣击打着天空。

“您有刀片吗?”立霞问。

我摸出刮胡刀,“要刀片做什么?”

立霞不住地揉手腕,“请您用力在这儿划一下。”

我大骇,“你刚才不是说不会死吗?”

“那是嘴硬,说给他们听的,我的命苦,还是死了好,死了一了百了,活着永远要受折磨。我算过命。”

“命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命,但我信命,我一家人都信。”

在乌鸦渐小的叫声里,立霞昏昏欲睡。我们并排靠墙而坐,我用肩倚着她,用手护着她。整个世界完全安静。

警官又来了,他问:“商量好了?”

立霞突然象鬼一样尖叫:“他没杀人,我男人没杀人,老天你开眼吧。” 立霞处在疯与不疯之间。

这次,警官再没说多余的话,转身就走开。一整天,我们注视着那一江春水,默然。安静时,立霞的脸上会显出一种奇怪的成熟,而她的身子则紧紧地偎着我。我本打算问她刚才叫我做男人是不是口误?但想想还是没问。

夕阳下,江上飘来一具女尸,她穿着一袭洁白的裙子,苹果脸,俨然是个美人胚子。

立霞指着女尸说:“她不是卖笑女,是新娘。”

我说你别瞎猜。

死尸向下游飘去,她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日头升了四回落了四回,警官始终未来。当然,他必定会来,他之所以暂不现身,一定是在忙一件更大的事。果然,在第五天上午,他来了,这次他脸上布满喜气,并亲手为我们卸下脚镣。

警官对我说了句让我不相信自己耳朵的话:“你可以走了,你自由了。”

我不解,我没动,我看着立霞。

警官道:“你不必担心,她也不会有事。”

背后有人推我一把,我顺势出了碉堡,我心情复杂神情茫然。

旭日当头,我的影子倒在地上,象一滩泥。我对影子说:“你要去哪里?”走出老远,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如芒如刺。我又下意识地折回来。警官正在为立霞服药。我说:“几日内我能见到她?”

警官道:“到了那天我会通知你。”

我沿着江岸往前行,傍晚时分进了一处鸡犬相闻的渔村。渔民们晒的网还没收,好大的网。隐隐的,有个妙龄少女在唱《大海,我的故乡》。我在那个巨网边呆了半个时辰,希望有人过来跟我聊聊,但未能如愿。夜色阑珊,我回到城里。

后面几日我深居简出,度日如年地等待着警官给我关于立霞的消息。期间我只出去过一次,是去看了一下善德的办公室。大时代公司的员工已作鸟兽散,写字楼内人声鼎沸,一问才知都是债主。在得知我和善德的关系后,他们将我团团围住,我解释了半天他们依然揪着我的衣领。冲出重围时,我接近虚脱。

暮色沉沉,飞鸦若隐若现。警官的电话终于来了。他很客气地告诉我下周法院开庭审理善德一案,如果我愿旁听就可以去,他一再对我说立霞不会有事。

刑庭座无虚席。身穿制服外表威严的法官已经到位,他们头上高悬着“公正司法”的牌匾。坐在中间的那个象包拯的黑脸法官我甚是眼熟,仿佛在梦中见过。黑脸法官用深沉的目光扫视全场,大家便自动停止了喧哗。

立霞被带到堂上。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道:“这不是观止天涯的粉头吗?”

“是,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书上说的。”

黑脸法官说了声肃静,就开始涉及案件本身。整个审判过程出奇的顺利,立霞因过失杀人被判有期徒刑五年,少女当庭表示不上诉。在定案的那一刻,立霞扭头看我,她脸上漾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我懂它的含义,全场只有我一个人懂。可是,我也并不完全知道内幕,据我的猜测,立霞心甘情愿去当替罪羊,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立霞被关进看守所。她在看守所里呆的时间不会太长,依惯例,象她这样的徒刑犯将被送往大西北,在荒漠上劳动,用汗水洗刷丑恶的灵魂。

带着难言的酸楚,我徘徊在高墙之外,看守所的大门是一块铁板,我趴在铁板上找了良久,竟未寻到一丝缝隙。武警面无表情,背着枪在岗亭里来回走动。我不能在铁门外呆得太久。

山城的春天在今年似乎少了希望多了雨。看,细如丝的雨又在随风飘。雨在眉间,雨在心上,我想把雨抓在手心里用力揉碎。我伸手到口袋里掏手绢,但拿出来的却是一块玉佩。那东西色泽驳杂,明显是块下等玉,玉中有朵天然生成的晚霞。玉佩不是我的物品,我皱皱眉,一个影子在天边闪过。雨落在玉佩上,沾着雨点的玉佩就象少女流泪的脸。我用手绢将雨点擦去,我要让它光亮洁净。

一把伞分开我头顶那方流泪的天空。

“你是谁?”我问,我一动不动。

“是我呀。”

原来是文磊,我的一个远房亲戚。这关系已经隔了四五代,因为无甚交往,一切仿佛比遥远还远。

“是文磊呀,我们同年生,四岁的时候一起在茅厕边玩过,是吧?”我说。

“亏你还记得,那次我抓伤了你的小鸡鸡,你不会恨我吧。听说你娶了个川妹子。”文磊道。

“走了桃花运的是封名,他是表姨的儿子。我还是打单身。”我说。

文磊很自然地问我到山城有何贵干。我就把近来的倒霉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文磊就讲,陈警官可惹不起,他是小太保,可他老子是不错的,四十年党龄,刚直不阿。我说你在哪儿高就呀?文磊道,看守所看守所,一份苦差事,用得着我就尽管开口,喔不,你怎会与看守所挂上钩呢,你用不着。

脑中有灵光闪动,我把玉佩放进口袋,道:“我正用得着你。”

文磊大嘴一张,“你说你说。”

我渴望再看看立霞,说几句话。

待我言罢,文磊就摇头,“不太好办哪,几日前组织上说要提拔我,正在考核,违纪的事我可不敢干。要么这么着吧,晚上你跟我到所长家去一趟,他没别的爱好,就喜好喝一杯极品茅台。”

一箱极品茅台放在所长眼皮底下。所长老了,一头白发,他很严肃地对文磊说,你呀,是在逼我犯错误,五十九岁现象上头管得紧,我今年正好五十九。文磊拍着胸脯道,这位是我亲得不能再亲的堂兄,出了事你罢我的官好了。所长呷了口茶道,你做了什么官,任命文件还没下。文磊的脸刷地就红了。二人关系果真非同一般,坐了片刻,事情就摆平了。在分手时,文磊颇为神秘地朝我眨眨眼。

第二日,文磊电话告知这个礼拜上面要检查,为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在押送立霞去大西北的路上见面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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