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尼姑的细腻心事(二)

[ 作者:吴华锋  发表时间:2006-1-14 22:26:33 

 

经过那个转折点后,洁莲的成绩一落千丈。我意识到这样下去事情不好收场,便抱着负责任的态度大幅度减少了与她的交往。事实证明那是徒劳的,洁莲的成绩并未出现好转,大堤已经跨塌洪水已经泛滥,无论她怎样的刻苦都无济于事,本性的东西不是说躲就躲得了的,尤其是象洁莲这样复杂而多情的少女。

人们开始在洁莲背后窃窃私语,话虽讲在背后,但总有那么一两句跑入当事人耳中,她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在那种时候,作为她的“男人”,我深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对她的重要性,从根本上说她真正的知己只有我。

我隐隐有不祥的预感:我们的爱很难长命百岁。

月牙儿似被漂白粉漂过,白得很不自然。水中屋影已从我身边移开了。

“你有朝一日会倒掉么?”我走到石头房子前,拍拍黑灰的墙。

“救我。”洁莲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她喊,在梦中。

我用袖口轻轻为她拭去额头的汗。

“子云,给我一对翅膀。”她又喊。今晚,连梦也苦涩。

咿咿呀呀的桨声在湖上响起。老艄公果然守时,他又来了。洁莲还是闭着眼。我唤她,她不理会,我便将她抱上船。在丁字路口,我们望见那高高的院墙。

洁莲道:“你止步吧。”

我把迈出去的一条腿收回来。洁莲在变小,融入黑的所在,她最后进了院子,来到灯光下。

  

爆竹声中除旧岁。爆竹声太响,我心下琢磨,那是炸弹吗?

开学的日子是正月十七,那天一进教室,班主任就把我找去,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与我谈了很长时间的话,她的言语模糊而暧昧。我搞不清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和洁莲之间从来是单线联系,那雨中冲动之事更是绝密。这一切,除了老艄公,只有天知地知绿草知蚯蚓知,但我确信老艄公决不会走漏风声。把整个经过过滤一遍之后,我满腹狐疑却又相当坦然。

这日,校方组织我们到医院体检。我在医院门口徘徊复徘徊,我担心哪,担心大夫会查出我不是处男,我对那些无所不能的仪器甚为恐惧。我也忧虑洁莲,因为书上说她的事不要仪器就可以查出来。好在大夫并不想为难我们,他们只是履行了一下手续,就说没事了走吧。真是谢天谢地。

身后有人扯我的衣服,回头看是洁莲。“出事了。”她慌慌张张地说。

我只觉眼前一黑,问:“难道被查出不是处女?”

洁莲用手摸摸肚子,“那倒不是。这几日我老吐酸水,怕是怀了小朋友啦。”

我皱皱眉道:“不会,应该不会,我那些东西一点都没挨着你,没受精就不会怀娃娃。放心。”

“我还是怕,不想参加考试。

“那不是自我暴露吗?”

“我想到南方打工,在这里多呆一秒都觉得难受,就象挣扎在油锅里。我要崩溃了。”

“如今打工也不易,打工要比机器转得更快,那些惟利是图的老板会榨干你的血,会把你折磨得不成人样。你从小娇生惯养的。”

“出走我已下了决心,我宁愿身体累也不想每天这样头痛。”

我在思索,我想到许多小姑娘到了南方,虽名为打工实际是卖春。如果让自己的“女人”去做那样的事,那真的还不如将我凌迟处死。我终于说道:“假如你执意要走,我们就断了这份情。”

洁莲象机器人似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珠刹那间蒙上一层死灰。“断了这份情,断了这份情。”她喃喃道。

见她那副模样,我又一阵心酸,“不要走,我有宽阔的胸膛,我会养活你。”

洁莲的眼珠在死灰复燃,但那光彩很快就暗下去。我固执地劝她,她最后答应不会离去,为了打消我的顾虑,她把身份证交给了我。我们并肩走了很长一段路,在分手时我又把身份证还了她。她愣住,脸色发生微妙的变化,她太敏感。转过街角的那一刻,我似乎听到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五天后的下午,阳光象往日一样普通。我有五天未见到洁莲了。北门喧嚣,理发店的黄姑在帘子后向我招手,我摸摸头发,该剪了,于是就走过去掀开帘子。头发剪了一半,许还愿踅了进来。她神神秘秘地闪闪眼睛,道:“你难道还不知道么?”

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说的是洁莲。”

“洁莲不会有事。”

还愿惊道:“这么讲,洁莲离家出走的事你晓得?”

我站起身,剃刀削掉右眼的眉毛,“她在哪儿?”

“刚才还在十里渡车站,现在不好说。”

披着半边头发赶到车站,已近黄昏,候车室空无一人。检票口的两个大娘在扯婆媳不和的事。

“大娘,您看到一个高挑的穿碎花连衣裙的姑娘没有?”我问。

“瞅着了,是不是眉心还有一颗美人痣?”

“正是。”

“五分钟前走了,真俊哪,哪个汉子娶了她可就有福喽。她好象在等人,一步一回头的。”

随后,我来到停车场,那里只有一辆大客,一个人老珠黄却打扮妖冶的妇人在车上数钱。我来迟一步,但我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下流胚子。”我骂道。

数钱的妇人耳朵极尖,那么远居然听到我的骂,她风风火火跑过来和我理论。她那么敏感其实是心虚,我恨不得一脚踹死她。

要追上洁莲还有最后一线希望,那就是我必须在日落前赶到寡妇镇,几乎所有车辆到了那儿都要停下加油,那得一段不短的时间。我可以抄近路,翻过芙蓉山。那次奔跑注定要载入我此生的运动史册,我撒开脚丫子,如猎豹如山猫,我的奔跑潜能突然间发挥到了极致。跑到寡妇镇,我吐了四口血。西天已无残阳,但还有红霞和归燕,我点点头,心中有了数。

我花三块钱从老乡那儿租来一张饭桌和一条长凳,老乡另外送给我一壶茶。我把饭桌、长凳搬到路中间,象车匪路霸一样坐着,我一边等一边品着苦苦的茶水。许多人跑来围观。

客车在那个高高的岭上出现,我老远就发现了倚在窗旁暗自垂泪的洁莲。车驶到近前,我一扬手道:“停。”

司机踩了刹车板。

我指着洁莲,“你下来。”

洁莲的眼睛一下子通红,她提起背包,安静地下了车。我拉着她的手,又往山上跑去,最初是我拖着她跑,后来她自己也跑起来,我们并肩飞奔在崎岖的山道上。这一跑竟又让我吐了三口血,洁莲也吐了。我们同时倒在乱坟岗子上。

洁莲道:“吐了血真舒服。”

我狠狠道:“再跑,就打断你的腿。”

洁莲搂着我的头,大声啜泣,“你不会永远爱我的,我们不要这样自欺欺人。”

我一骨碌爬起身,单膝跪地,拔出腰间小刀,“苍天在上,今生今世,我永爱洁莲,否则天打雷劈天诛地灭。”小刀自我的手腕划过,我本想只划一道血线,但那时已无法掌握力道,竟割破了动脉,血射出来,射到洁莲眼里。洁莲抓住我的手腕,头摇得象拨浪鼓。

经此折腾,洁莲倒也真的死了逃跑的心,她决定死心塌地地跟我,她说压力再大也要和我在一起。

 

高考结束了,中国的高考对年轻人来讲的确是一种折磨。我顺利过关,洁莲则名落孙山。落榜对洁莲的打击没有想象的那么大,那已在意料之中。她在小城找份体面的工作并非难事,她怕的是人们对她的风言风语,怕的是丢了她家的面子。

洁莲讲她想到外婆家小住几日,我说你去吧。这段时间她是要避一避,散散心。洁莲的外婆家在湖对面的绿山,湖实在太大,对岸不是本县的管辖地。

星光朦胧,我打开窗子。晚上三点钟街上竟有人扫地,真正辛苦的人我们总是看不见。等到六点,我出了门,一路小跑赶到码头。洁莲和母亲正走在长长的引桥上,引桥一头连着湖岸,一头连着那只孤独却即将起航的小火轮。洁莲戴着风味独特的草帽,走得很快,根本没回过头。昨晚,她告诉我,她去几日就回来,还说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她让我中午零点在门前的电话亭里等。我说,好,等一辈子都行。在吻别时,我特意观察洁莲,希望能发现若干蛛丝马迹,但她没有任何异常,依然温柔而坚定。洁莲的一只手本来揽着我的左肩,后来撤走了,在我腰间的口袋上停了片刻,再后来它又紧紧地揽住我的肩膀。一切都是真情流露,都那么美好,这种美好应该属于永远。

我说:“洁莲,回头看我一眼吧。”隔得太远,我是在说给自己听。

一低头,我看到地上有颗米粒大的石子,便捡起。我跟在一个大个子身后,靠近了小火轮。在距洁莲七八步远的地方,我将石子朝她掷去。谁知那石子却偏了方向,落在她身旁的母亲头上,鹰雄有种天生的机敏,她以最快地速度转头。躲已来不及,于是,我整个暴露了。

鹰雄一手叉腰,嘿嘿冷笑一下,然后将洁莲推进船舱。在她冷笑声中,我将身子闪到大汉背后,我脸红脖子粗,既尴尬又伤感。我象傻子似的站到小火轮离开,引桥上最后只剩一位身形单薄的少年。小火轮呜呜叫着,驶向烟波浩淼处,那是个未知的所在。鹰雄已离去多时,我不知她是何时自我旁边走过去的,我也不知她在距我最近的那一点是否再次发出鄙夷的冷笑。我能看出她有点恨我,我忽然觉得她恨我并没有错,我的确可恨。

小火轮的影子极其模糊,但我还能观赏到一个仙女,她站在船尾,裙带飘飘。直觉告诉我,她不是洁莲,可她不是洁莲又是谁呢?小火轮转过远处的岬角,便没了影,最后消失的是船尾的少女和那面鲜艳的共和国国旗。

码头凄清,就象少男的心。

那个上午我是在不安中度过的,我担心湖上会出现大风,担心在候鸟保护区小火轮会搁浅,我还担心许多,可我也说不清。我抬头,发现太阳稳稳地挂在天心,而天气预报则说今日万里无云。看表,零点到了。那个电话亭就在眼前,我钻进去,在拨号时我又嘲笑自己,因为洁莲还在湖上,她要到黄昏时分才抵达对岸。

可是事情的发展加剧了我的不安,在随后的几日,我一次次准时到电话亭守侯,但无一例外收获的都是失望。在那遥远的地方,洁莲根本就没有拨过她所说的电话号码,她欺骗了我!

“骗子决无好下场。”我忧虑到了极点,却又一日复一日地骂洁莲。更糟的是,我与她的联系完全中断了,要去找她都没有方向。

 

不过我相信,在我离开故乡的那日她一定会来送我,老人常讲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没有任何理由就此情断义绝。我从未放弃希望,但希望回应我的终究是空旷寂寞的站台。列车轰隆隆地行驶着,车两边是正茁壮成长的稻苗,碧绿的稻田一望无际。我托着腮帮,陷入沉思,我想了很多、很多,多得令我禁不住发出一声叹息。无法入睡,我随手摸摸口袋,渴望抽一支烟,我从不抽烟,但现在已别无选择。

手,夹出一个小小的中国结,鲜红的中国结是用头绳编成的,编得真妙,好灵巧的手。我忽然记起那日与洁莲吻别时,她的手在我的腰间动了一下。“原来是你,原来你早已安排好了与爱人的诀别。”我的嘴角吃力地动动,想甜蜜地微笑,但力不从心。在中国结的心脏部位,有根头绳是断的,它是被小剪刀剪断的。我终于有了些微的明白。我把受了致命伤的中国结挂在窗上,看它一摇一晃,看洁莲的所思所想。

一股寒意游荡在车厢里,我不得不披上外套。就在此时,列车紧急制动,剧烈的摇晃惊醒了所有人。前方亮起雪白的灯光,消息传来,说有位疯妇卧轨自杀,身子被碾成一团血泥。我的头嗡嗡响,狂乱的心跳更是响彻整个荒原。

一到学校,我便开始打听洁莲。人生总会有低潮期,处在低潮期的人们需要关爱,更不要说对那些你深爱着的人。可是老同学们了解的情况并不比我多,毕业后他们和洁莲竟全无交往,洁莲仿佛烈日下的水迅速蒸发了。但我也并非一无所获,家住法院的玲儿给我提供了一条极有价值的情报——洁莲的父亲向法院提交了离婚状,法院已启动那个必然具有轰动效应的奇案。那样一个经典家庭闹到支离破散,闹到对簿公堂,我可以想象它发生了多严重的危机,多可怕的事。

我说:“馆长真的毅然决然?”

玲儿压低嗓门道:“洁莲的父亲迷上了那个会跳芭蕾的幸仙,幸仙你知道么?“

“就是那个跳起来双脚能连续击打四次的女人。”

“对了,二人爱得死去活来。也是的,你要是娶了个只会叉腰的武则天,迟早也一样。这事你可千万别乱传。县长都出面了,在做工作。”

洁莲家庭的变故进一步加深了我对她的思念。我请泥塑匠帮我做了个洁莲的小造型,造型就放在我的书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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