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放寒假了。
我急急忙忙赶回故乡,一别半载,眼中的小城竟有了一丝陌生。一下车我就来到那条熟悉的胡同,我要去的地方不是自己的家。槐树的叶子已掉光,凄惨得让人心寒。我在槐树下好一阵犹豫。高墙内死气沉沉,与大街上是两个世界。我鼓足勇气从洁莲家门口走过,只想快速地向高墙里望一眼。院子里的花草全部枯萎,包括那盆叫做“万年石”的仙人掌。
卧室的门开了,人出来,是馆长,他居然拄着拐杖,居然少了一条腿,他也许再也不能登上耀眼的舞台。一个闭月羞花的女子跟在他身后,她也只有一条腿,但那条孤腿却象是金子铸成的,极尽修长、和谐之能事,人间居然有那么美的腿。她除了是幸仙,绝不会是别人。一个巨大的问号在我脑中浮现,我清楚地看见了问号上的血。在胡同口,我与玲儿撞了个满怀。
玲儿用怪怪的眼神打量着老同学,笑道:“还未回家吧?”
我说:“你猜错了,我已回来了两天。”
玲儿盯着我手里的行李箱嗤嗤地笑。
我问:“好象出了大事?”
玲儿道:“你说的一定是洁莲家的事。”
“讲来听听,他们家好象一夜间就变得翻天覆地。那个婚离了吗?”
“离了,县长的工作也不奏效,洁莲她爸一意孤行。”
“离了之后似乎也不太平。”
“那是必然的,就在判决书下达的当晚,鹰雄就采取了行动,她是谁她受得了这个?她在家里能放毒药的地方都下了毒,用她的话说,就是要毒死杀光屋里所有能爬能飞的以及那对奸夫淫妇。一切安排妥当,她便去了自己那间甚为庄严的办公室,她喝下一杯铁观音,就割断了腕动脉。等人们撞开朱红的门,血已流了一地。洁莲她爸和幸仙果然也没逃脱天罗地网,二人中了剧毒。幸亏邻居发现得早,将相拥而卧的他们送到医院急救,嘿,大夫竟硬是把他们从阎王爷那里拽了回来。可是劫运难逃,几日后他们还是被蒙面人各自打断了一条腿。”
我说:“实在不敢想象,那么完美的家庭。”
玲儿道:“人生真是无常,没有定数。”
“只是这样一来,洁莲就更苦了。”
“惨案发生后,据说洁莲回来过,但一眨眼就没了影。不知是真是假?”
怀着沉重的心情,我作别了玲儿。路上人很多,商店的橱窗上都贴了硕大的“福”字。福字里现出洁莲纯真而羞涩的脸,那张脸比玻璃还脆,很快就碎了,碎片依然羞涩,依然留在我浓浓的爱意里。黄姑的理发店有了改变,招牌上的模特换成了金发碧眼的洋妞,门上的帘子也变成厚厚的红布。我摸摸头,又该剪发了,于是就走了进去。
黄姑正在给客人修鬓角,那个客人我认得,他就是馆长,就是洁莲的父亲。通过面前的镜子,他们都看到了我。馆长的脸色极其尴尬,他已完全丧失了以前当权时的架子,头发由斑白变成雪白,胡子还没刮,象老鼠须。他现在是一个落魄的知识分子,从本质看,他一直就是知识分子,我从他的胡琴声中听出他根本不懂为官之道。虽然落魄,但我能判断出他的心境还算平和,甚至比半年前还平和,落魄并不等于痛苦。
慢步走到自己曾经崇拜过的偶像面前,我小心地跟他打招呼。他用长辈的温和朝我点点头。此时此刻,我心头萦绕着万千滋味。我不想对他作出什么评价,我深知以自己的历练还没有资格对他评头论足。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假如说在安宁的小城里曾上演过若干传奇的话,馆长的一生应该算一个。
修完鬓角,馆长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在打摩丝时,他突然说:“如果……晚上有空的话,能否到我家去一趟?”
我问:“您是说我么?”
“是你。”
我不假思索应道:“好的。”我敏感地意识到,晚上馆长一定会提到他的女儿,我的恋人。
馆长走到街上,有人向他投去含义丰富的目光。
门前挂满葡萄藤,母亲在其下做肉圆子。她总说我很瘦,要我多吃肉,所谓缺什么补什么。我说,我缺什么你明白吗?你永远不会明白。
夜幕降临,我在凝重的氛围里一脚踏进那间百花枯萎的庭院。幸仙坐在凳子上擦胡琴,见到我,便一瘸一拐进了里屋。清一色的红木家俱还没掉漆,但那暗红色让人看着容易想到棺材。馆长拉了一下胡琴,喑哑的琴声闪着刀光剑影。他在太师椅上坐下,他要我和他并排坐,我摇摇头,将大门后的小板凳拿过来,落了座。他虽已不拥有馆长的头衔,但我依然不想和他坐在一起,我还是怕,至于怕什么我不知道。
馆长道:“请你来,是为了洁莲的事。”
果然是为了洁莲。
“我不管你们以前的关系怎样,但今天,我却有一事求你。”馆长一边说,一边掉泪。
“从来没人求过我,您更不应说这样的话,为了洁莲,我可以做任何事。”我脸红了,我真希望他能在我这个晚辈面前表现得坚强。
馆长道:“中秋那天,我和她母亲大吵一架,在气头上,都没注意洁莲,她躲在楼上不声不响地呆到深夜。那晚圆月高挂,她就是在团圆夜离开了家。”
“又是去外婆家吗?”
“不,她去了南方,我也是刚从一位在南方打工的老乡口中得知的。她在一家皮鞋厂做零工,我女儿绝对吃不了那份苦,我这个做爹的必须把她找回来。”
“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腿脚不便,想请你——”
“找回洁莲,我愿意。”
他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钞票,道:“拿着,你用得着。这些东西对我没啥意义了。”
我不接,无功不受禄,我从不轻易接受他人的恩惠。
“这不是恩惠。”他的目光无比犀利。
我肚里一轮,想到此去路途遥远,便勉强收下那笔钱。
刚回家就突然南下让家人甚为不解,我编了个瞎话就走了。这趟远行带有极强的使命感,我甚至认为自己是去解救一个孤苦的残梦。
到达南方那座城市时是午夜三点。我在车站的椅子上睡了一觉,其间有烟花前来骚扰,有一人竟酷似洁莲。我没好气地对她们说,我还没开包,还是一尘不染的童子鸡,滚吧。
天刚放亮,我便到了那家制鞋厂。囚牢似的厂房大门紧闭,门上贴着法院的封条,无疑是破产了。门房里有个眯缝眼的妇人,样子甚是和善;但当我前去搭讪时,她就横眉冷对道:“你以为穿了学生装我就看不出来,你是比特务还损的记者。”
我解释半天,并拿出学生证。
“洁莲……喔,记起来了,就是那个成天傻笑的丫头,真是好样的,别人晚上出去做小姐挣外快,她却紧守门户从不卖身。”
“她去哪儿了?”我不耐烦地问。
“让我想想,想想呵,对了,她去的是恒兴货贸,就那儿,刘老三说恒兴可是个火坑淫窟。”
妇人劝我别去恒兴,她说好歹保条命吧恒兴有数条狼狗和蟒蛇,不过她最后还是告诉了我恒兴的地址。我转悠半天,来到城市边沿的一座小山包下。那个地方极其隐蔽,走过一条阴森的林荫小道,再绕过几道弯,终于现出了恒兴货贸的招牌。我没见过那么安静的生意场,但招牌却很新。我进到厂区,走了没几步,忽从灌木丛中窜出一匹特大号的狼狗,它象小老虎似的张着血盆大口,我丝毫不怀疑它一口就能咬断我的喉管。我转过身,本能地想逃命。这时眼前出现了两个半裸的刺着文身的汉子。我忙不迭地向他们说明来意,并以毒誓保证自己既不是警察也不是贼。
红脸的汉子将狼狗唤住,道:“搜。”
另一人定是喽罗,他开始在我身上乱摸,摸得我好痒。
搜索完毕,他对大哥说:“没带家伙。”
大哥道:“今天我女儿过生日,不然就扭断你的脖子。以后千万别让我再看到你。”
我一步一步自厂区退出来,我不敢跑,一跑狼狗就会追。在这个过程中,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钻出小树林,她跑到狼狗身边,竟笑嘻嘻地拍打狼狗的嘴。路上,小型机动车接二连三与我擦身而过,里头一箱箱整齐地堆满货物,但所有的货都不贴标签。我脑海里渐渐生成一个概念:走私!不错,恒兴货贸极有可能是个走私集团,一本万利!可是,想这些有什么用呢?我是为洁莲而来,来寻我的爱。爱在暴力面前,似乎永远是脆弱的羔羊。
仿佛幽灵一般,那个少女竟出其不意地挡住我的去路。“你找人?”她说。
“我找洁莲。”
少女用手中的枝桠遥指着山头,道:“可看到那幢白色小楼?”
我点头。
“小楼一夜听风雨。洁莲姐就在那里面,她好得很呢。”少女抿嘴笑了片刻,又道:“你找她做什么?”
“只想见一面,我是她同乡。”
少女的眼珠狡黠地转转,道:“你说句家乡话给我听。”
我便随意说了句。
“与洁莲姐讲的一模一样,晚上九点你来吧。我在大门口等,阿豹晚餐一般都喝酒,喝了就醉半个钟头。”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我问。
少女指指头上的花环,“只因为这是洁莲姐送的。”
“把洁莲叫出来好吗?”
“看情况。”
走出几步,我又问:“风险大吗?”
“那些打手都归我爹管,只要不被陈总发现就没事。”
我在山坡的草地上心事满怀地睡了一整天,想到洁莲已十之八九堕入风尘,便辗转反侧,异常揪心。一觉醒来,树枝间的空隙已被暮蔼所填满。我向山顶那点孤灯走去,说实话,我很害怕。
那女孩果然守约,牵着狼狗坐在门前的椅子上。“今晚陈总要来,洁莲姐不能出来。我带你去见她,只能在小楼外的树上看她一眼。”
我答应了。
我们不敢走大路,女孩拉着我的手,二人弯腰屈背摒住呼吸在树林间穿梭。白色小楼近在咫尺。我们将身子隐在一棵大树之后。在小楼的第二层,有间房开着窗户亮着灯,可我看不见里面的人。
女孩拍拍树干,道:“爬上去。”
我爬上树,在歪脖树上我的眼终于逮住了那梦中之人,洁莲的头上还戴那只久违的蝴蝶结。我就要呼喊,由于过于激动,竟差点掉下树来。她坐在梳妆台前,眼神依旧纯真,沉思依旧迷人,但她又不是原来的洁莲,她身上穿着名贵的我叫不出名的绫罗绸缎,房里有张欧式的双人床,那张床告诉我洁莲已做了他人的情妇。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我不想再多看她一眼,我怕,怕等会儿房里会上演最丑陋的一幕。
树上人失魂落魄地滑下。小楼并不大,似乎只有洁莲一人在里面。极度的失望混合着夜色,我心里升起一个强烈的念头:“无论如何,在走之前,你得进去给她一耳光。”
女孩没拦住我,我比野猫还迅速,转眼就上了楼。我用怒火中烧的手指敲了洁莲的门。洁莲让我进来,语气仿佛我是奴仆她是主人。这令我的怒火又增了三分,我觉得那些靠色相来换取名利的女人只能用两个字来定位——无耻!一进屋,我就把门关紧,靠在门背上,我几乎没有勇气去凝视那个曾经是自己女人的贵妇人。我嘴里含着一句对女人来说最恶毒的话,只要她应对得有一丁点不妥,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让那句话象毒箭似地射出,伤她的心!
那双美丽的眼越睁越大,那么大,大得让我心酸。她尽力忍住泪水,那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皮肤绷紧象要裂开。她扶着梳妆台站起,身子在轻微地抽搐,我只是在人死的时候见过那样的抽搐。世上竟有那样可怜的贵妇人!她终于唤了我的名字,那呼唤竟比当初更深情。她一步一颤地走过来,最后瘫倒在我脚下。
“你不该来。”她说着,伸长手想抚摩我的脸庞。
我心碎地蹲下,去迎接她的手。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整个身子象是停了电,手僵硬地停在空中,她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毅力。
“你不该来。”她说。
我正要去扶她,这时小楼外响起汽车的引擎声。倒地的洁莲立即全身起劲,三下五除二擦去泪水,并迅速打开一间衣柜。我躲进去。
“阿莲哪,东西找着了。”有人在远处喊。
洁莲并不做答,又坐到梳妆台前。有人走到她身边。我从衣柜的缝隙往外看,却见那汉子是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矮小,气质甚俗,全身名牌,不过模样倒还忠厚。
“阿莲哪,你上次要我去拜佛,果真是拜对了头,海关有刘三楞罩着,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从中年人大大咧咧的口气看,竟是把洁莲当成了妻子。
洁莲应和几句,眉间闪烁着难以察觉的慌乱。中年人拿出一个精致绝伦的锦盒,盒子被打开,里头是颗无限高贵的钻石。他打开墙灯,刹那间,钻石放射出温馨玲珑的光,如果人间布满这种宝物,就不需要太阳。钻石和洁莲看上去是匹配的。
中年人将钻石交到洁莲手里,动情道:“嫁给我,我不要你做偷偷摸摸的二奶。”
“你这样做,对得起阿玫姐吗?”洁莲道。
“阿玫与我一路打拼,同甘共苦,我会永远爱她。可是自从上次车祸她就成了活死人,两年多未醒,医生说没指望了。今天下午,我跟她娘家人达成了协议,他们同意我娶你。”
“可我不会嫁给你。”洁莲摇摇头。
“我是大老粗,你嫌弃我。”中年人捶胸道,他的表情是真诚的,就象一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
“不,我没有任何资格嫌弃陈总,但我……已经有了男人。”
“你又在骗我,你才十八岁。”
“你不是不知道,我已不是处女,我的确早就有了男人,他爱我我也爱他。我说过,我宁愿做你的情妇,但 不可能是妻子。”
“如果做二奶,那你在这儿就没地位,就只有躲在地下不见天日。为什么其他的女人用尽一切手段都要得到名分,而你却不要,名分对女人有百利而无一害呀。”
“我傻,我不要。”洁莲道。
中年人苦苦哀求半天后,就绝望了。
今晚,中年人显然要在洁莲二奶处过夜。二人将该脱的衣服脱掉,便上了床。床头灯是开着的,我能清楚地看到他们,我希望他们能安心地睡到天明,千万不要过性生活。中年人心情惆怅,背对着洁莲入了睡,他在睡去前关掉床头灯。我舒了口气。
谁知功夫不大,那盏灯又亮了,竟是洁莲按下了开关。她全无睡意,双目圆睁,睫毛沉重地跳着。中年人还在梦乡打呼噜,她便推了一下他的后背,没有反应,于是洁莲就捏他的鼻子,这下他醒了。洁莲目光迷离地望着他,她是在暗示在勾引,她是疯了。汉子的喉头在动,然后猛地一把将洁莲揽到怀里,他一边与洁莲调情,一边关了灯。暗处,在上演一出惊险的游戏。
令我万万想不到的是,只过了几分钟,那盏可恶的灯又放射出光线,开关上垂着一只白玉般的手。我痛苦,我暴怒,那时只要身上有一把刀,我定会冲出去手刃淫妇。我闭上眼,眼里充满血。铁打的少年终于支持不住了,我眼前一黑,倒在衣柜的门上,柜门被撞开,我仿佛一只装满沙子的麻袋,轰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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