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座很小的城池不见得就容不下一段意味深长的故事。 故事开始了,我们的女主人公洁莲也一闪身从火中的尼姑变成了十七岁的羞涩少女,然后自暗处走到光亮里。她一直走,只是在走到家门时才略作停顿,她脸上闪过一丝暗自心惊的表情。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有她父母亲体面的背影。 夕阳西下时,我的幻觉里出现一座舞台。洁莲的父亲也就是我们小城的文化馆馆长,正携着胡琴站在舞台中央。馆长的手指极富韵律地弹出,于是一支行云流水的曲子便在天地间回旋。曲终,静得骇人,随后台下就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馆长在微笑,笑容那么和蔼。我坐在角落里,却突然暗自心惊。 洁莲父亲的微笑虽然比刀锋还要锐利,但她母亲才是我真正的心病。她母亲取了个男名,叫鹰雄,鹰雄的娘家在我们小城很有势力,而她本人则是妇联的主席,人们都讲她是个人物。我很早就和鹰雄见过面,那时我和她女儿还没谈朋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总是对她毕恭毕敬。鹰雄打着官腔。我很不理解她为什么对我这个懵懂少年也要打官腔?洁莲说,我妈对人民都是这样,但心肠很好,你不必在意。也是,鹰雄其实并不真正认识我,再说做官也要有做官的样子,这么一想,我也就不讨厌鹰雄了。 后来,我和洁莲恋爱了,是早恋。 鹰雄与她丈夫般配而且和睦,组建的家庭被称为小城的经典家庭。这种家庭无疑会给他们的子女带来某种荣耀,很让年轻人羡慕。我偶尔也对洁莲讲,你的命真好。但另一方面,荣耀也就是压力,压力可以催人奋进也能使人窒息。坦率地讲,洁莲活得是比我有光彩,但也比我累。 洁莲学习刻苦,出奇得坚强,她总希望将自己最美好的方面展示给公众看,她也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里头有演戏的成分,好在她演得很到位。洁莲的脆弱面只有我清楚,心理专家的研究是对的,一个人有多坚强他就有多脆弱,没有一个正常人不受平衡规律的摆弄。脆弱必然带来敏感,在和一大群人聊天时,洁莲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有一万个心眼,她在听,听弦外之音。如果洁莲在公开场合大笑,你千万别信以为真,因为她心里也许在流泪,她的真笑从来是默默的,不事张扬;如果你看到她在人群中哭,那你也别当真,因为她也许正在笑,笑得比蜜还甜。洁莲的情绪常常是颠倒的,好在颠倒的只是情绪不是是非。 我收回信马由缰的思绪。这时,渔夫也将网拖上了岸,这一网只打上来几条小鱼,未能捕获那一湖粼粼的波光。 洁莲在微笑,那笑是真的。她歪着脸问:“天边有彩虹吗?” 我说:“再等会儿也许会有。” 渔夫走了,鸟儿也已归巢,湖畔那么静谧。偶尔,三两只野鸭贴着水面飞过,隐入远处如烟的水草丛中。黑暗将沉默的人儿紧紧捆在一起,我们的周身只有四片唇在动,我们接吻,在接吻时我和洁莲都有罪恶感,但那阻止不了可怕的欲望。 回家的时刻到了。我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拽起来。 那户人家高墙青瓦,独门独户。我们迈着很轻的步子来到院门口,我不会进那个院子,因为一进去我就会呼吸沉重。厢房有灯,灯下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馆长在叹气,那气叹得出奇的深刻,似是失望到了极点。紧接着,他便说:“真见了鬼,洁莲的成绩在初中还是数一数二的,现在居然是倒数第七。” 鹰雄道:“还是有进步,上次是倒数第四。” “这种话亏你说得出。”馆长重重地拍着桌子,“这么多年来,我呕心沥血地培养,竟养出个废物。” “小点声,让莲莲听到不好,她也不是不懂事。嗳,上次被盗的六万块公安说很难追回来。” “那都是小事,身外之物罢了。人废了,未来还有什么指望,我们的老脸往哪儿搁?” “万一考不上,花钱买个文凭。” “这种成绩,送一座金山去别人也不敢卖呀。想到这事,我脑筋就疼。” “看样子,我们家要转运了,莲莲她——心里会不会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她已是大姑娘。” “查查,一定要查查。” 我眼角的余光一点点移动,终于移到那个美丽的影子上。洁莲的嘴角还挂着微笑,但已僵硬,冻成了冰。此时,她若阴沉着脸反倒要自然些,可她偏偏要笑,不过这笑是很早就有了的。一个被冷箭突然射中的人在死时脸上可能会留有原来的欣悦之色,但一个被慢慢折磨而死的人就无法指望那一点。 左厢房的女人道:“外头好象有人。” 男人就赶紧咳嗽,沉着说道:“那个涓涓择后天的吉日嫁人,送一百块少了,还是多包点。人家可放话了,等咱们洁莲出嫁,她送意大利的首饰。”馆长说到这里,又长吁短叹。 洁莲的身子有些摇晃,屋里的话句句是钢刀利刃,再听下去恐怕要出事。离院门不远有两株古槐,我将洁莲拖到古槐下,她拼命咬我的手,“让我听,让我听。”手背上有紫色的齿痕,可我不放手,因为我爱洁莲。 我们又来到宁静的湖畔,波光柔和。老艄公划着小船向我们靠过来,我们彼此早已熟悉。 “到湖心岛吗?”他问。 我说是。 我扶洁莲上了船。她坐在船尾,凝滞的明眸愣愣地望着湖面,嘴唇紧紧抿起来,象是在下一个决心。我坐到她身旁。 “滚。”洁莲道。 “他滚开后,你一人在岛上过夜吗?晚上风很凉。”艄公道。 小船在月亮河中穿梭,速度甚慢,桨声极富节奏,是一曲动人的小夜曲。游弋多时,我们的身子猛地一颤,船靠岸了。我给了老艄公一元钱,他道谢后就悠闲地离去了。我让他两个小时后再来接我们。小岛西南有座年代久远的石头房,房子的高处布满翠鸟的巢穴,隐隐地还能听到它们轻声细语的鸣叫。我们在房子前的草地上坐下来。 洁莲道:“子云,我受不了,带我走吧,我们去流浪,逃到海角天边。” 我失神地望着高空,心情从未这么沉重过,“天下虽大,却哪有我们的立锥之地?” 洁莲痛苦地翻了一个身,道:“快打我的头,把我打昏,我难受。” 我不知道自己的那一拳是如何砸下去的,那一刻我很麻木。当我举起拳头,洁莲的神色就安详了许多,她似乎不是在承受剧烈的击打,而是在享受神仙赐予的甘露。洁莲不再滚动不再呼喊,她以一种怪异的方式使自己获得短暂的解脱。 石头房子的倒影映在水中,就象羞涩的处女。 我望着昏睡的洁莲,回忆的闸门徐徐打开。 我首先想到了那个风暴之夜。我和洁莲坐船刚到小岛时,还是月明星稀的好光景。风暴是在九点出现的。风中,雨中,电闪雷鸣中,我们的眼神格外深沉,这也许意味着今晚会发生能令人铭记一生的事。洁莲细细抚摩着我的手,那种抚摩就象一声叹息自我的灵魂飘过。 一只无家可归的翠鸟立在不远处朝我们尖叫。雨渐渐停了,我愣愣地盯着发尖,看雨水一滴滴滑落。我终于甩了甩头,我感觉脑袋瓜接近炸裂。 那的确是个独特的夜晚!
在那晚,洁莲的心理刹那间发生了改朝换代似的巨变。少女一旦在学生时代成为女人,简直是灾难。洁莲从此再也无法安心坐下读书,她心事重重精力分散,那是身不由己的,与思想品行无关。我对洁莲的心理变化十分好奇,甚至做过研究,我发现一个高中的女孩子倘若在看异性时眼神异样的温柔和深沉,那就完了,那就几乎可以肯定她是差生或正在沦为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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