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打赌，您的心底一定漾动着最后一丝涟漪！
我表姐阿秀也有那样的一丝涟漪。阿秀长我五岁，已到怀春的年龄，那个给阿秀带来初恋的青年人在前年就离开了故乡，去了一座遥远的城市。
那天,我来到池塘边,站在阿秀身后，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孤独地坐在草地上，神情黯然。那个男人许久没给她寄信了。阿秀的手臂动一下，一粒石子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池塘中央，如镜的水面碎掉，涟漪一圈圈散开。最后，池塘恢复了平静，涟漪躲到了遥远的地方。
一个下午，阿秀就那样呆坐着，看涟漪来去。涟漪似乎给阿秀带去一种慰籍。后来，她每天都要到池塘边坐一会儿，制造那虚幻的涟漪。
雨后的小城布满清凉之意，那些古老的小木屋里时而传来令人心惊的喑哑琴声。我在老街溜达，拖鞋重重叩击着地面，我喜欢听那种来自大地的声音。阿秀是护士，护士很忙，她托我到邮局买一些绘有兰花的邮票和信封。这事我已办好，我只是觉得阿秀傻。
老街依陡坡而建，站在坡顶，可以望见烟波浩淼的湖泊。街上少有行人，我前面不远只有一名满头银发的老人力车夫。他穿着补丁缀补丁的汗衫，拼命踩三轮车的踏板，头低到腰间。三轮车里的坛坛罐罐堆成一座小山。老车夫的汗衫在滴水，没人知道那是汗水还是雨水。坡实在太陡，那双枯瘦的脚终于停住，尽管他还想往下踩，尽管他渴望打破这苦涩的僵持，但三轮车再也不前进一寸。很多时候，人的抗争其实比空气还渺茫。
我赶紧跑过去，用双手顶住车厢。老车夫立即感觉到了自己身后存在一双手，可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着脸，用眼角的余光扫视身后，很快，他又将头深深地低下去。我一向眼尖，就在他侧脸的一瞬，我就看清了他是谁。我惊讶，惊讶又犹疑，我真有些不相信他是韩老师。韩老师教语文，我上初中时做过他的学生，阿秀也曾是他的学生。韩老师后来还短暂地做过副校长，他为人谦和，在教学上深有造诣。他不是光荣退休了吗？怎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我不敢喊他，我清楚，此时韩老师希望我保持沉默。我也低下头，只是推车，一直推到坡顶，而后就悄悄地离开。
晚上，我见到阿秀，并告诉了今天发生的事。阿秀叹了口气，悲伤道，他儿子明彬在前年的婚检中查出了尿毒症，两年来一直在医院做透析。明彬的未婚妻和他青梅竹马，但最终还是跑了。这自然是雪上加霜，明彬一度崩溃。做透析很贵，凭韩老师夫妇的那点退休金，根本是杯水车薪。为救儿命，老俩口卖掉房产，在老街的路口开了间店铺，卖杂货。做透析只能保一时无恙，长久之计必须换肾，那需要一大笔钱。
我的心慢慢冷下去，接近冰点。韩老师真是好歹的命！
就在那个周末，我陪母亲去医院打针，顺便去看了明彬。我躲在大树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病房里的韩老师和他病入膏肓的儿子。韩老师在为儿子擦洗身子，脸色依然平静。明彬的脸有些浮肿，他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抓紧被角，仿佛想抓住企图逃逸的生命。擦洗完毕，陆续有护士进来，她们的眼神里无一不流露出温柔的怜悯。
韩老师的杂货店其实离学校很近，不过因为店子太小，老俩口又不爱声张，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韩老师不在杂货店的时候，我常去那里买一些笔墨。在我心里，那不是间普通的小店。韩老师的老伴曾是小城黄梅剧团的台柱，我小时候听过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唱腔。那时，许多人都认为她是小城里最美的女人。最美的女人如今老了，可是老了竟也得不到安宁。我又站在小店前，我说，阿姨，拿支笔。她露出谦卑的笑容，立即拿出笔，动作和年轻的小商贩一样利落。但在她举手投足间，隐约还是能看出一丝旧日舞台的余韵。
小店的收入很微薄，靠着小店，老俩口肯定无法救回儿子。可每次经过小店，我眼角的余光总是看见他们正用热切的眼神望着匆匆的路人。他们无奈，却又执着地苦苦支撑；他们绝望，却又在心底死死守护着渺茫的希冀。对他们而言，每个光临过小店的人都是希冀的制造者，那些路人并不明白，自己已向那被死亡笼罩的池塘扔下了一粒可贵的石子。
下了晚自习，我迎着闪电往家的方向走。暴风雨就要来了，整条老街的店铺都已歇业。在极浓的夜色里，只有一盏灯还亮着，那来自韩老师夫妇的微弱光亮竟让我觉得比闪电更可怕。老妇人端坐在小店中间，坐得很直。
当夜，阿秀又带来一个不幸的消息，外出拉货的韩老师被混混抢了，那些家伙抢了东西不算，还将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暴打一顿，扔进阴沟。韩老师没有死，他从阴沟里爬了出来。次日，小店终于关了门。那辆疲惫的三轮车无声地停在从不关闭的小店门前。如没猜错，小店的历史应该走到了尽头。
是我猜错了。阿姨，你怎么还坐在这儿？数日后，当我发现小店重又开张时，我在心底问了一遍又一遍。又过了数日，我眼角的余光终于捕捉到了韩老师的身影。他在小店的尺寸之间写毛笔字，他写的是《陋室铭》里的一句：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阿秀说，明彬再不换肾，就死定了。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了一口永不干涸的池塘。
明彬死去的那日,遥远的男人最终还是给阿秀寄来了绝情信。阿秀承受不住打击，偷偷远走天涯。阿秀走了，可我还是经常去池塘边扔石子，扔着扔着，我就对着远方喊，阿秀，快看，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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