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漩涡

也许，在每一寸看似平静的水面下都埋藏着不平静的思绪。

我那样想着的时候，正缓步穿行在故乡的小城。有一首歌叫《小城故事》，许多小城就象歌中唱到的，曾经或正在上演耐人寻味的故事，但我身边的小城却没有，她似乎有些慵懒，似乎习惯于一种历史的安宁。

遥远的湖滨升起袅袅炊烟，当炊烟散尽，我便听到母亲喊我的名字，家，近在咫尺。我的眼神又落在桌面那本算命书上，书是母亲的，母亲隔三差五就翻那本书。她戴着老花镜，看得仔细，脸色总是静如止水。我固执地认为，做了一辈子人民教师的母亲不应该向虚幻的命运跪拜，相信命运总归是一种脆弱。我同时也知道，看似平静的母亲是在寻找一种安慰，每个人既然有选择坚强的权利，那自然也就有拥有脆弱的权利。

母亲对算命的痴迷源于我八岁那年。那年，我得了一种怪病，心跳一时有一时无，治了大半年也不见起色，大夫终于叫母亲准备后事。我看到母亲的身子明显一震，目光变得散乱而绝望。我只顾抓住母亲的手，怕她倒下去，那时我已忘记生命对于我的珍贵。泪水涟涟的母亲有些茫然，她发了好长时间的呆才默默出门，在傍晚，她带来了算命先生。过完年，我的病慢慢好转，我心里很清楚不是算命先生救了我的命，但母亲从此后就对算命有了异样的痴迷。还有一次，六岁的弟弟趁邻居不在家，拿走邻居的十块钱。那天，小城正好处决了一名犯人。母亲把弟弟叫到跟前，当着他的面亲自给他算命，弟弟站了一个晚上，母亲算到天明。母亲的心对孩子的过错总是充满包容，不过，虽然母亲没有打骂也没有羞辱弟弟，但那一晚过后，弟弟就变得出奇的规矩。弟弟说，他怕母亲彻夜不眠地给他算命，真的怕。

岁月如梭，母亲老了，孩子们长大成人。现在，我竟然偶尔也相信命运了，这是多么的奇怪呀。不，我依然相信命运靠自己掌握，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迈进那座庙宇。庙离小城十里，母亲曾带我来过这里，但那记忆已如母亲的算命书一样发黄陈旧。庙宇一如往昔，幽深凄清，只是里头多了一位年少的尼姑。我第一眼见她便暗自心惊，小尼面容姣好，眉间仿佛藏有万种风情。她平静地站着，不看我，也不说一句话，偌大的西厢房只她一人与佛相对。

我说，抽支签吧。其实，我并不想抽签，但我觉得抽支签可能更好，我害怕这种静默，我想，此时哪怕是听到竹签落地的声音也是一种安慰。她无声地把装有签的竹筒紧紧抓在手里，然后用力摇，摇了好一会儿。还好，我抽了支上上签，尽管是游戏，可毕竟我心底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抽完签，我决定离开庙宇，去山顶看看风景。在庙门，我忽然听到小尼远远地喊：等等。随后便传来重物滚动的声音，回头看，竟是小尼从石阶上摔了下来。她挣扎着爬起，递给我一本书，那是我遗忘在蒲团上的书《茶花女》。我赶紧道了谢。她的手背被石棱撕开一道口子，血在流。她转过身，将伤口放到唇边，用力吮吸。血止住，伤口发白，她硬是吸干了伤口的血。就在一瞬间，一种窒息笼罩了我全身，窒息深处，有一颗陌生的心在疯狂地旋转。

我赶紧逃离了庙宇，但整整一个下午，那小尼的影子都停在莫测的天边。站在山顶，久久凝视无垠如镜的湖面，我不停地喃喃：也许，所有人都骗过自己，因为可怕的漩涡明明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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