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求你不要拯救我(上)

[ 作者:吴华锋  发表时间:2006-2-26 18:50:18 

 

 

    2000年4月1日清晨,一个刚长胡子的男人眨巴几下眼睛,钻出了可怕的春梦。

    虞儿,我爱你!这个念头突然间炸雷似地在我的头颅里滚过。

    说来那个傻丫头是个可怜的姑娘,她爹在她三岁那年就因为救人被火烧成了光荣的灰。我影影绰绰记得学校号召过我们向她爹学习,学习烈士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把一切都献给人民。不过很奇怪,同样是人,虞儿的母亲就比和砷还自私。我娘说,她总是把很小的虞儿丢在屋前的野草丛里玩耍,自个儿躲在卧室,等那个很调皮的干部来一下一下敲她的窗。

    虞儿就那么长大了,居然长得亭亭玉立。

    我觉得虞儿坐在门槛上愣愣地望着天空的姿势很美,我想,如果不是那种孤独地了望,我一定不会爱上这个比我高三届的师姐。

    我不是个笨家伙,我早就意识到这样想虞儿会影响学业。迫于压力,我想暂时忘掉她,打算考上大学后去无忧无虑地想她,我试着这样做了,但效果并不理想。试了一个冬天,到冰雪消融殆尽的那日,我便放弃了这种心灵的妥协。

年一过,母亲说我又大了一岁,现在不是小孩了。母亲的话我感到很自豪,是的,一万年以前我就觉得自己不小了。现在,我真正渴望能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向虞儿表白,让她分毫不差地掌握我细腻的心。

放学铃响了,我早早地守在楼梯口,装作等同学,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蜂拥而过的人群,我有把握可以等到虞儿,因为无数次的经历告诉我,这样等十有八九是不差的。一愣神,眼前忽然现出一道米黄色的光彩,多熟悉的光彩呀,虞儿今天穿了一件以前从未穿过的新式毛呢西服,有种中性的风度。她显得特别兴奋,两眼顾盼生辉,她竟然看了我一眼,如果没算错的话,那目光在我脸上足足停留了四秒钟。哎呀,够了!虞儿,你暂时可千万别猜透我的心思。我的脚朝她的方向挪了一小步,她那件米黄色的西服下摆轻轻地碰了我的手。喔,够了,我的手一哆嗦,赶紧缩了回去。同时,我闻到了她衣服上那股特有的迷人芳香。我暗想:虞儿果然与众不同,她的衣服都是一朵鲜花。

    我在情人节那天买了一朵永不枯萎的塑料玫瑰花,我要献给坐在门槛上的虞儿。花店老板说,小子,没有人在今天买假花的,那是假的。我笑笑道,你懂什么,你不懂的。巴士缓缓经过虞儿的门前,我看到她还是那样孤独地坐着,我用力将玫瑰朝她扔过去。虽然破旧的车儿不会为我的爱做任何停留,但它依然是一辆很幸福的巴士。

    第二天,我发现了我的假花,它静静地躺在一个女人的门槛边。

我在门槛上坐下,陪伴着假花,我心碎地望着天空,我想我是在温柔地守望一场雪崩。

 

 

夜有几分凄凉。

我看完老电影《牧马人》后,独自到迷晴公园溜达。走过一片枇杷林时,听里头有一女子讲话:“你说,这世上真的有天长地久吗?”那女子的声音甚为缥缈,却又有些熟悉。

一少年斩钉截铁道:“有,一定有。我想去见你娘。”

“不,你还是躲着。她说——”

“说什么?不管她说什么我都当耳边风,只要你在乎我。”

“她说,说你是世间的渣滓。”

好一阵沉默。

那女子又道:“以后不要再打架,我整日提心吊胆。”

少年道:“我改。”

风一过,落叶带着一种悲凉飘下。

少年道:“上次,你说急需一笔钱。”

“不要了。班主任指点了我,说去重点班的事要找校长。我去过校长家,他没讲一句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头。我娘计划到瑞士滑雪,不想出那么多钱。”

“拿着,这是一万块,把它全部献给校长,一个子儿不要留下。”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你,”女子的声音有些颤。

“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我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阴沟里的泥巴。我把小木屋卖了,我反正是孤儿,了无牵挂。”

女子开始低低地抽泣。

我的心忽然闪了一下,我朝那处黑暗的角落走去,天太黑,我撞上一团肉,象是两个合二为一的露水鸳鸯。我一眼便认出那个女的是虞儿,那个男的是社会上外号西天一笑的屠四爷,江湖黑老大。虽被人称为四爷,但他其实只有十九岁。四爷的狠、毒、辣是早被人们定了性的。老师说,社会分为阶级,每个人都有他的性质。

我呆呆地注视着虞儿,双腿有些晃。虞儿不断使眼色要我走。我想走,可腿已然僵硬,那不是我的腿了。四爷显然被我的举动激怒,他冲过来,重重地给了我一巴掌。

“四爷——”我捂着脸蛋想说话,可说不出。

虞儿赶紧拉住他。

    四爷转身面对虞儿,“这小崽子是你什么人?”

    我小弟弟。”

    不,不是。”我对着虞儿吼。

四爷从腰间拔出大砍刀,掂了掂。

 虞儿身子一横,挡在他面前,“他还是个小娃子,不懂事。”

    我应道:“我是大人,我什么都懂。”

小兔崽子。”四爷一把推开虞儿,朝我逼来。我明白他真的敢杀我,可我又明白,当着虞儿的面,就算被他剁成肉酱,也不能挪动半步。乌沉沉的大砍刀劈下来。我闭上眼,眼前现出一个影子,那是有车来车往的天堂。忽闻四爷一声惊呼,我睁开眼,却见大砍刀落在虞儿的手臂上。

虞儿用手指蘸了臂上的血,苦笑道:“我迟早要死在你手里。”

四爷丢了砍刀,跪在虞儿面前,“我其实只想吓走他。”

是夜,从不喝酒的我喝了好多酒。落叶无情地敲打着我多情的头顶。

回家时,我对着乌沉沉的天空嘶哑地喊:“虞儿,你不会有好下场。”

 

 

此后一段时间,我的脑海里空荡荡的,再无虞儿的影子,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属于我。可是一旦怒火平息,每当漫步在沙滩上,我还是依依不舍地想起她,我甚至想将她原谅,可又觉得这过于仓促,非常矛盾。走出几步,忽又想起虞儿其实对我的原谅也是不屑一顾的,于是又倍感凄凉。

情场失意给了我致命一击,但日子过得依然安宁。不觉之中又有几日没见到虞儿,我有些想她,尽管越想痛苦就越象刀子似地割我的心。

在外徘徊的女老师进了教室,她那张过分的狐脸令人生厌。前不久她和温文尔雅的丈夫离了婚,至于原因外界至今不明。无比忧郁的老师跟我们讲起无比凄美的神女峰的故事,讲到动情处,竟泪洒衣巾,台下无不动容。也许是兔死狐悲,我心里酸酸的,趁她转身在黑板写字,坐在最后一排的我偷偷溜出了教室。我弯着腰窜到那扇窗户前,却见虞儿的座位上空空的,桌上也没有课本。

“难道病了?”我暗想。

午后的小城沐浴在暖洋洋的阳光深处。我心事重重地经过小城中心的幸福广场。江南神算冯老先生依然眯缝着眼,稳稳地坐在八卦椅上等人算命。

我走到他跟前,道:“昨日可有新闻?这些算命的整日扼守城中要道,大事小事别想瞒过他们。

冯神算并未睁眼,但朗声道:“孽缘一线牵,为情瞎双眼。”

“您是说,有人为情所困,竟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错!话说昨日午夜,星光满天,我正欲收摊回府,却见一妙龄女子飘然而至。哎呀呀,好一个赛西施。她只说了句算命,身后便有黑影窜到,那恶贼手持利刃,但见寒光闪动,可怜那赛西施就双目沁血,当场昏死过去。过了片刻,自东方水杉林中又有一黑影口呼虞儿窜到,他抱起地上的女人泪流如注。我缓过神来,定睛观瞧,却又吓了一跳,他竟是四爷。”

“此话当真?”我直感到天坠下来。

“不必信我,但你却不可不信命。”神算冷冷道。

我扔给他一枚硬币,就走了。

冯神算的话很快就得到证实,昨夜有仇家为报复四爷,拿他的心上人开了刀。那仇家深知,刺四爷一刀只会让他痛一时,可刺他女人一刀则可让他痛一世。

我坐在叹息河畔的青石板上。每日黄昏,只要无雨,我便会坐在那儿翻几页书;但今日,我手上是空的,我清楚就是带了书也看不下去。就象那天角不安分的乌云,我的思绪也在脑海中胡乱翻滚。我恨四爷的那个仇家,恨四爷,也恨虞儿。我本想幸灾乐祸地狞笑几声,但实在笑不出来。

乌云越来越厚,天似乎低了几分。

我正要离开,却见四爷赤裸着上身,沿着大堤发疯似地朝远方狂奔。自他的嗓子里,迸出极其恐怖的嘶喊,那嘶喊是一种爱更是一种绝望。大地似乎颤了一颤。

他跑过大堤,一头栽倒在充满希望与生命的稻田里,稻子还未成熟,还未到收割的季节。一道闪电带着无坚不摧的火舌偷袭了大地。我急忙躲到旁边的防空洞里,从现在的角度,我仍能观察到四爷的一举一动。闪电过后就是炸雷,那雷就是在四爷的头上炸开的。

“炸死他,炸死他。”我心道。

雷与四爷近在咫尺,但却一直不曾碰到他。四爷真是命大。然后下起了雨,那雨也是我从未见过的大,田地间只有水雾在弥漫,稻田在水雾里消失了。叹息河水在猛涨,稻田就要被淹没。

“淹死他,淹死他。”这次,我竟喊出了声。

河水漫过田垄。四爷艰难地自水中爬起,可他并未离开,依然跪在水中央。又响起一声炸雷,从这次的炸雷中却迸出五个字:“让我去死吧。”四爷的痛苦已然到了极致。

我不禁怅然道:“四爷爱虞儿,这爱却是真的。”

雨渐渐小了,但它停住却是天黑以后的事。四爷在稻田里跪了一个时辰,我离去时,他还在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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