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次日,四爷便失踪了,但奇怪的是,大家居然众口一词说他走时身边跟着风骚婆娘陈如水。我根本不信,我怎么能信?传闻日盛,我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丝疑惑。于是,我拎了瓶三十年的汾酒去找四爷的大弟子八哥问究竟。我与八哥有一面之交,他小妹是我的同班同学。
不待我说完,八哥便道:“大家传的只字不错。”
我头重脚轻地辞别了八哥,走到无人处,我咬牙道:“原来昨日他是在演戏,完全是一场戏。”四爷带走了陈如水,那必定是抛了虞儿。“虞儿,你也有今日。”我冷笑道。
是夜,我又喝了不少酒,我一口气跑到沙滩上,精疲力竭后,我低下头,忽然发现脚侧有一枚五彩的贝壳。贝壳上的花纹极美,象水一样漾动,慢慢地就变成了一张女人的脸。“不要再想她。”我骂自己。可是当我再去看贝壳时,那张脸又出现了。
四爷走后,人们对虞儿的议论非但不见减少,反而有日渐增多之势,基本上没有人同情她。年长者把她当反面教材,年轻人则说她自己糟践自己活该!只有我,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在暗暗流血。
半月转眼即逝。这日,我坐在教室里又开始听那个狐脸女老师讲述凄美的爱情故事。陡然间,街上警笛大作,久久不息。教室里有些乱。
警笛响了一上午,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放学后,我才发现全城已戒严,连小巷里都有武警。我没回家,而是径直来到幸福广场。冯神算身旁已围满了人。这次,他竟睁开了眼皮,那难得一见的绿豆眼暴露在金色阳光里。
“九点二十分整,”神算唾沫星子乱飞,“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广场储蓄所里冷不丁传来一声枪响,那枪声惊天地泣鬼神。抢劫犯虎背熊腰,抱着鼓鼓的口袋窜到我面前,你道他是谁?想破脑袋你也猜不到。”
“谁?”大家异口同声。
“嘿,却是四爷。”
“四爷不是携如水去了福建吗?”
“这就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你们这群笨猪。可惜他戴的面纱给银行的保安扯了下来。四爷浑身是血,他跑进对过的幸福南路后,就没了踪影。”
“胡说,四爷虽属黑道,但抢劫却从来不沾。”一人忿忿道。
神算的双眼又眯下去,“这人世什么都可以计算,包括命;但惟独人心,却是永远无法算准,就是我这个江南一号神算也不能呵。”
我心中窃喜,“抢银行可是死罪,这回四爷就算变成孙悟空也必定逃不出死神的如来手掌。”我此时对四爷的仇恨,全是因为他残忍地折磨了虞儿,在玩弄虞儿的同时,他也伤害我这颗无罪的心。
街上贴满四爷的相片,旅馆里常有警察巡视,天罗地网已经张开。虞儿在医院呆了个把月,大夫沉重地说,她的眼睛已无复明的希望。黑暗来临了。
虞儿回了家,她看不到回家的路。
我一直记挂着虞儿的眼睛,翻了许多医学书,书上的话真实冷酷,虞儿从此再也无法看到我的一片赤诚。可怜的人儿。我想,虞儿若是知道四爷正惶惶不可终日,她心里必定要好受些,那家伙伤得她太深。我得把这消息告诉虞儿,她整日闷在家中,不能看电视报纸,这事她不一定晓得。我又翻开笔记本,那里头有我两年前为虞儿写的一篇情意绵绵的日记,这两年来我数次想将它撕成齑粉,但想想又罢了手。我得把这篇日记一句句读给她听,去抚慰她支离破碎的灵魂。尽管她把我当作小弟弟,可在我的心目中她却是不折不扣的情人。
我爱她,爱她,真的爱她!
我将笔记本揣在怀里,便去找虞儿。虞儿的家位于城西老街,有一圈矮矮的竹篱笆,院内泡桐笔直,巨大的树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还未走到栅栏门前,我就听到院中话声。
“屠虎犯的是死罪,知情不报同样犯法。”声音相当威严。
“你不必多说,这些道理我懂。”虞儿应道。
不一会儿,自院里走出三名警察,他们与我擦肩而过。等警察走远了,我才来到门前。虞儿坐在台阶上,着一袭黑裙,还是那么与众不同,靓丽甚至高贵。一副墨镜遮住了她美丽的大眼睛,我觉得那副墨镜是戴在我的心里。
“虞儿。”我动情地小声喊。
本以为她听不到,谁知她竟很准确地面对着我,那么激动。我忘了这世上的瞎子都有一种极其敏锐的听觉。她的心不瞎。
“小弟弟,是你吗?”虞儿一边说一边拄着拐棍朝大门走来,她脸蛋上有含义不明的泪水,那泪已存在多时。
“你在哪儿?”虞儿丢了拐棍,双手扶着栅栏。
“就在你面前,虞儿。”我只觉得满腹酸楚。
“你的手,把它给我。”自墨镜里,又有泪流下来。
我的手距虞儿的手其实只有一寸,“在这儿。”我把手放进她的手心。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使劲摩挲我的手,脸上的肌肉在动。我掏出手帕擦擦她的脸。
“虞儿,别叫我小弟弟。”我的眼圈红了。
铁门开了,我随她走入屋里。大门被她锁死,房门也被她锁死。她这样拼命上锁,象是要把世界锁死。
“四爷出事了。”我说。
“我知道。”
“你难道不高兴?”
“我快要疯了,要死了,他是为了我呀。”虞儿将头重重地靠在椅子上。她压低了声音,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击穿了我的耳膜。“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地球上谁也不知,我只告诉你一人。”
“不怕我告密吗?”
“你不会,永远不会。”虞儿的语气没有丝毫的犹疑,“四爷是为了医我的眼睛才走上这条绝路,他说就算是耗尽一辈子的时间也要医好我的眼。我告诉他没希望了,可他死活不肯放弃,他找到一位名声赫赫的江湖郎中,那郎中与四爷打了赌,他用他的命赌我的眼。若医好了,四爷便要给他十三万现金;若医不好,四爷便可取他首级。二人约好,一见现金立马治病。四爷将自己关在阁楼里,关了九天九夜,他最后下定了抢银行的决心。我苦苦哀求,但他心意已决,临走时,他抱着我泪如雨下,他说倘若出了事,就去永乐庵找他,那庵中老尼是他奶奶。”
我叹道:“在他心里,你的眼却比他的命还值钱。我原以为,象他那种人身上流的是又黑又冷的血。”
院内的梧桐树上飞来几只杜鹃,有一只不停地叫着,太凄厉。
五
突然,虞儿变得异常紧张,她打了一个寒战,牙齿紧紧地咬着唇,快要咬出血。她拄着拐杖在屋里好一阵徘徊,然后无力地倒在藤椅上,刚倒下,却又象弹簧似地跳起。
“等我一下。”她说。
“我等。”我的声音温柔得令自己脸红。
虞儿走进卧室,片刻后就出来,手上托着一件厚厚的毛衣。“求你。”她说着就跪下了。
我紧跟着也跪下,“千万别这样,你让我好难受。快起来,我愿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求你把这毛衣送给四爷,他穿着那么单薄的衣服离开了我,他受伤的身子抵御不住深夜的山风。我知道,这样做会使您承受巨大的风险,您也许会因此而毁了自己,我什么都明白,可我还是要忍不住恳求您。”虞儿的头垂下来,落在我的肩上。
我心里有一锅粥在煮,粥过了沸点,在咆哮。我慢慢伸出双手,勇敢地捧起她的脸,当我的手指一触到她的肌肤时,一个决定便在脑海里生根了。
“我——答应。”我说着就接过毛衣,一层层将它展开,我的直觉要我去看看毛衣上的图案。可是当看到那图案时,我的眼神就僵硬了,因为毛衣的胸口上有两只正在戏水的鸳鸯。
枝头的杜鹃又叫了一声,一种至深的失望自我的皮肤渗下去,钻进骨髓。我松开自己那双冰冷的手。身后的铁门缓缓闭上。我提着毛衣踟躇在路人渐稀的街上,心里空荡荡的。一边走,我一边琢磨着去永乐庵的事,永乐庵我好多年前去过一次,母亲带着体弱多病的我去许愿,山路陡峭漫长,至今仍在我的记忆深处盘旋蜿蜒。
乌黑的山象只怪兽横卧在小城之后,在那山间行走二十里便可到达永乐庵。
我从后门溜出屋子,在小巷里转了几个圈,坦率地讲我很害怕,这事真的不能出任何纰漏。在确定无人跟踪之后,我在城隍庙附近拐上一条岔路,这条路直通一个叫茶铺的小镇。我在茶铺上山,首先经过木鱼岭,而后才到永乐庵所在的芙蓉山。路上并不很顺利,在茶铺,一条卷毛狮子狗发现我行踪诡秘,就狂吠着跟了我好久,在它想咬我时它的主人将他唤了回去;在木鱼岭,我从险峻的山道上滑下来,滚了十几滚,我最后抱住一块石头,抬头看,那石头竟是墓碑,我吓得直喊娘。
“你以为这样做值得吗?你是在剜自己的肉,去救快要饿死的情敌。”我气愤地对自己说。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历尽艰辛,我终于看到了弯月下面那点微弱的灯火。随后,一座道观的轮廓呈现在眼前。近在眼前却又走了好久,才到庵前。我拍了一下门上的铁环,屋里的灯火立即灭了。一阵极小心的脚步声向门口移来,脚步声停住,门却好不容易才开。
一位老妇探首问道:“三更半夜的敲什么门?”
我壮壮胆道:“是虞儿要我来的。”
“虞儿?不认得。”
这时,屋里的灯又亮了,我听到四爷痛苦的声音:“让他进来,奶奶。”
我心情复杂地跨过朽烂的门槛。佛像前站了个驼背的老尼,她的神色倒还安详,但眼中却装满了绝望,可她身后深不可测的如来还在莫名地微笑。老尼将我带到后面的厢房,她没说一句话。四爷就躺在几块木板搭成的床上,面无血色,他已不再是雄狮,他快死了,天堂的云彩已一片片落到了他的周身。
面对将死之人,我胸中的愤恨消了大半,我从兜里拿出毛衣,道:“四爷,这是她让我带给你的。”
四爷惨然一笑,吃力地将毛衣抱在怀里,道:“小兄弟,请你转告虞儿,请她忘了我,今生今世都忘了我。”
我酸溜溜应道:“不可能的。”
“小兄弟,你也许一直以来都把我看作是流氓、小混混,十恶不赦,可你不知道,自从虞儿闯进我的心中,我的变化有多大,她带给我真诚,让我渐渐远离愤世嫉俗、尔虞我诈;她带给我关爱,让我渐渐远离幼稚的仇杀。这辈子,我本以为自己就那样卑贱地活在社会的边缘,行尸走肉,任人唾骂,是她,让我的人生有了意义,只有跟她在一起,我才感到自己是真正地活着。小兄弟,你可能认为我是在讲大道理,不,不是,我多想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呀!我发现自己同样需要爱,请转告她,我知足了,我这一去决不会仅仅只进入地狱,我也看到了天堂的大门在向我敞开。”
我暗自诧异,这个流氓,不,这个没上过几天学的人居然能讲出这么动人的话。
四爷昏了过去,在一旁沉默的老尼这时疯狂地跑过来,一把搂住自己的孙子,她依然无话,只是暗自掉泪。夜枭长鸣时,四爷又醒了,他愣愣地望着我,眼神纯粹而刚毅。
“请把我这个恶棍当做朋友好吗?”四爷道。
我说我会的,你多保重。
“我可能只能活一个时辰,但我会开心地离开这个世界,在死之前,我还想实现一个心愿。”四爷道:“虞儿的眼睛是因我而瞎的,她那么年轻,不能从此就告别光明。我死后,求你帮我去找那个驼背郎中,我们打过赌,只要他医好了虞儿的眼睛,我就把一切都给他。他是条真的汉子,从不说谎。”
我久久没有答应。
“你不愿意?我知道,我能理解你。”四爷开始咳血。
我把医院的最后诊断详细地跟他说了。
“骗我,你是害怕。”四爷面如土灰,额头冷汗直冒,呼吸越来越急促。
人,最怕的就是绝望!现在,绝望已在这荒野生根!
“你上当了,我也在爱着虞儿,我也跟你在做同样一个梦,梦里梦外都是那双望着天空的大眼睛,可是,那个梦实在是无助而且可怜。”
四爷将慢慢死去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屋顶有块明瓦,瓦那边繁星点点,点点是冷箭!时间凝滞了,冻结了,神秘的山间死寂一片。四爷要我给他穿上毛衣,他动一下,伤口就有殷红的血流出。
“看,那两颗星星是不是虞儿的双眼?”四爷道。
“是,一模一样。”我说。
四爷痴痴地望着星空,他的眼里陡然又有了昔日的光华,满是温情。“虞儿,我对不起你。”
“还有什么话吗?”我说。
“喔,我还有一个心愿,那笔钱用不上了,它就藏在叹息河边的青石板下,我没动一个子儿,你替我还给政府。”他的身子开始轻微的痉挛,“再见了,我的傻虞儿,你不该爱上我,你错了。”
看着命悬一线的四爷,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得做一件事,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我必须帮这对苦命的鸳鸯见最后一面。是的,我应该有勇气去执行这个念头。
“四爷,稍等片刻,我去叫虞儿,我这就去。”
四爷似乎遭了雷击一般,眼皮睁开了,“不,别再打扰她,她并不象想象地那般坚强,她会失控,也许会跳崖。答应我,把我的死永永远远地瞒下去,你就说我去了美丽的海南岛,从此隐姓埋名再不回家乡。”
我很犹豫。
“求你。”四爷喊,血又染红了他的嘴角。
“我答应。”我说。
可怜的老妇人不声不响地将我送到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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