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求你不要拯救我(下)

[ 作者:吴华锋  发表时间:2006-2-26 18:35:48 

 

一出永乐庵,我便跑起来,我变成了骏马,变成了苍鹰,我的胆子也大了一万倍,恐惧早被抛到九霄云外。我只想尽早见到虞儿,将她领到永乐庵,完成这苦涩的约会。此时,我已不想去寻找为何要这样善待自己情敌的缘由,我并不觉得自己的心胸有多宽广,可我执意认为自己有义务让他们相见。

当我赶到虞儿家时,竟发现她还坐在门槛上。

“虞儿,虞儿。”我在院外高喊。冲进铁门,我喘了口气。

“见到他了吗?”虞儿的声音抖得厉害。

“四爷快死了,他想见你,他真是条汉子。快,跟我走。”我急急地说。

话音刚落,瞎子就跌跌撞撞地往门外摸去,她重重地撞到墙壁上,发梢的菊花掉了下来。

“穿鞋,穿鞋。”我喊。虞儿是赤脚。

“我的鞋,鞋在哪儿?”虞儿嘟囔着。

穿好鞋正要出门,院外忽传来一对男女的耳语。

“妈妈回来了,快,躲到我的卧室去。”虞儿大惊失色。

我跑进卧室,钻到床底下。我刚调整好呼吸,外头的母女就开始了对话。

“虞儿,你说句良心话,娘把你养这么大疼不疼你?”

“娘,你这是怎么了?”

“这几天你颠三倒四魂不守舍,我怀疑你清楚那个恶棍的下落。他现在可是个大财神爷,只要你将他的藏身之处告诉娘,一个电话,五万块的悬赏就唾手可得。警方绝对保密,这事一定天衣无缝。千万别有我们出卖他的念头,是他先害的你,害得这么惨,这钱也该我们得。”

虞儿笑了,笑声里有千万把刀子,“娘放心好了,那钱注定是我们的。”

“听你的口气——哎,别怪娘心狠,他反正是死。”

这时,门外有人唤虞儿母亲的名字,妇人应了,便开始描眉。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过,一切就恢复了平静。

我以最快的速度来到虞儿面前。

“走,带我走!”虞儿的瞎眼里全是泪。

陪瞎子走夜路比独自前行不知要难多少倍,我相信我们之所以能坚持下来完全是普渡众生的神在帮助。微弱的手电光在迷茫的山路上缓缓移动,爬到木鱼岭时汗水已浸湿了我的衣衫。我多希望老天爷能赐给虞儿一对善飞的翅膀,将她带到四爷的身旁。

在木鱼岭休息时,对面芙蓉山的山顶突然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随后我便看见了武警,我视力极佳,甚至能看清武警脸上的表情。我胸中那颗火热的心慢慢往下坠,带着无法形容的严寒,坠入坟墓。

“我们来晚了。”我说。

“请你把现在发生的所有的事,包括每个细节都告诉我。”虞儿并未惊慌,她的镇定令人惊异,“看到四爷了吗?”

“看到了,他就站在离永乐庵三十步远的悬崖边上,靠着一棵千年迎客松。”

“那件毛衣他穿上了吗?”

“穿了,胸口有两只戏水的鸳鸯。可是,那毛衣上现在绑满了炸药。武警远远地盯着他,形成包围圈,他们手里都有冲锋枪。”

手电筒的光在漆黑的夜晚在高高的山冈上极其醒目,就象航标灯,幸好那光是在武警的背面。四爷发现了那道光,他淡淡却又畅快地一笑。一个人在这时还能笑,那笑必定不是极快乐就是最悲惨!四爷快乐吗?悲惨吗?或者他既快乐又悲惨?

老妇人不在外面,庵内传来清脆的木鱼声,她也许是在祈祷,她除了祈祷还能做什么?武警那边有人喊话,他们要四爷投降,如果顽抗就开枪,他们只数十下。老妇人忽从庵内蹒跚着出来,她拿着一件新衣,式样很普通,但的确是新的。她平静地走过黑洞洞的枪口。

“穿上他,孩子。”

谁能想到,四爷突然象猛虎似地咆哮起来:“滚,你滚,谁要你的衣服,谁要你的施舍。滚到天边,滚到海角。”他拉扯着身上的毛衣。

四爷的举动太离奇,立即引起武警的警觉,有人开始探头四望。我赶紧关了手电的电源。

“四爷在对你说话呢。”我说。

“我听出来了。”虞儿轻轻呜咽着。

“他能看到我们吗?”虞儿又道。

“不能,是手电的光吸引了他的视线。现在,我关了电源。我们走吧,武警还牵来了狼狗。”

虞儿迟疑了好一会儿,道:“把手电给我。”

我给了她。她又将开关打开,一束笔直的光穿透夜幕。她把手电举起,对着苍天晃了几晃。

“你再看最后一眼吧。”她喃喃道。

我们开始下山,走了不到半里地,就听身后一声巨响。回过头,芙蓉山顶升起一道血色的火焰,仿若晚霞,映红了静谧的天空。在毁灭声中,虞儿的身子在摇在晃,我赶紧扶住。

 

 

四爷的死给小城制造了一轮前所未有的愉悦的冲击波,一块污泥消失了总归是好事。人们谈论四爷时必提虞儿,这使虞儿的日子更加难过。她从此封闭了自己,不再出门。她母亲是个很势利的女人,她不懂也无法缓解女儿的无限苦楚。虞儿一日日消瘦下去。我隔三差五去看她,我对她的眷恋已无法改变她,她的心永远跟随着那个孤独的亡魂。可我还是愿意做她唯一的朋友。

虞儿失踪的那日,江南神算案头的砚台掉到地上,他连呼晦气。人们找了一个礼拜才寻到她的尸首,她一头撞死在四爷的墓碑上。她的尸首是我第一个发现的,我想她十之八九在那儿,她如果不寻求彻底的解脱又能怎样?她的确需要一个归宿。虞儿死后,有同情心的人们建议她母亲将她葬在河之西的四爷墓旁。虞儿母亲却冷冷一笑,她执意将女儿葬在河之东。

我按照四爷的遗嘱,在青石板下找到了那笔钱,满满一口袋,我如数将它上交了政府。警察对我这个受托之人百般盘问,我答得滴水不漏,他们后来也未找过我的麻烦。

有一阵子,我的心脏太压抑,一个人心里的事不能太多,多了不做噩梦也会失眠。我终于失眠了,我在大清早推开窗户,看见校长正走在通往小山顶的石阶上。我突然离奇地大喊一声,校长!他自然听不到我的呼喊。那影子走得沉稳,越来越小,最后只有一支毛笔那么长

二十年后,小城的人们已不再谈论四爷和虞儿。这时,一条爆炸性的新闻却震撼了每个人:当年,政府之所以得知四爷的藏身之处,是有人告了密,是虞儿的母亲告了密。她很精,居然在虞儿的梦话里破解了一切。据说,她得了五万元的赏钱,告密后她就隆重地嫁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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